七玖离开赵家老宅后,她越想越来气。
她那么认真地去参加活动。
进食堂,找厨师,讨噬魂花汁,等腐柳醒来,要苗,她每一步都按规矩办了。
那些人让她兑换,她也兑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耍赖。
她都做到了,但样品奖励也没有,遗产也没有!
他们都在骗她。
吴叔过,从别人手里拿东西,不给相应的回报,这叫白嫖。
白嫖的人,不是好东西。
不可饶恕。
想到这里,七玖停下了脚步。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用力吸了吸鼻子。
半晌,她闻到了噬魂花汁香味的方向。
气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空中飘荡。
她顺着气味的方向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在遥远的西南方,一座豪华又古朴的西式庄园内,巡逻的脚步交错而过,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
所有通往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都有独立岗哨,指纹锁的屏幕在暗处发出幽幽的蓝光。
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主卧。
房间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丝绒,遮光了大部分日光,只在边缘漏出一线惨淡的白。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陈年草药、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混合着药膏和汗液的气息,还有一缕极淡的、刚刚飘进来的暗香。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他六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在床上半瘫了五年,从六十岁到六十五岁,每一寸肌肉都在缓慢地萎缩,每一根骨头都在床垫上压出固定的凹痕。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
床边站着两个人——离床更近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助理,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出来的黑色液体。
靠近门口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研究报告,纸张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这是从特殊场地拿回来的黑色汁液。”中年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汇报工作时特有的克制和精准。
“实验室的初步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它对人体细胞的修复能力是现有所有再生类药物的一千七百倍。不是理论值,是实测值。”他翻了一页报告,继续道。
“它的作用机制目前还不完全清楚,但它对衰老、病变、坏死的细胞有明显的逆转效果,直接修复,不需要通过任何已知的代谢路径。它绕过免疫系统,绕过血液屏障,直达目标细胞。”
中年人顿了一下,把手里的另一份报告抽出来,“另外,那个出自同一个地方放大米,可以显着增强人体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同样直接有效,不含任何已知的兴奋剂成分。”
助理走上前一步,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是半杯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液体。
老人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颤颤巍巍地摸索,助理连忙将杯子递到他手里,又托着他的手背帮他稳住杯底。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先是抿了一口。
清凉的口感从喉咙一路往下蔓延,先是食道,然后是胃。
他已经躺了五年,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希望这次的能有点用处。
他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助理又从保温盅里端出一碗粥,米粒是莹白的,泛着细微的珠光。
他喂了老人几口。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墙上那只老旧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老人脸上的病态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内褪去。
他深陷的眼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轻轻托了起来,皮肤下面重新长出了脂肪和胶原蛋白,原本松弛垂坠的皮肤渐渐绷紧,眼角的皱纹从深沟变成了浅沟,从浅沟变成了细纹,最后只剩几道淡淡的痕迹。
他枯瘦的手背上,褐色的老年斑一块一块地变淡。
他的胸廓开始扩张,肺叶像两片干涸的海绵被重新浸入水中,贪婪地吸饱了空气。
然后他动了动腿。
五年来第一次,他的膝盖按照他的意愿弯曲了。
被子下面拱起一个的弧度,那是他的脚踝在转动。
他又动了动另一条腿,也动了。
五年了,他的腿终于重新属于他了。
他掀开被子,咬紧牙关,把两条腿从床上挪到床边,脚底触到了冰凉的地板。
冰凉,他居然能又感觉到冰凉。
他的脚掌踩在地板上,踩实了,然后他扶着床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助理连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一把挥开,自己站着,膝盖在发抖,但他站着。
他走出邻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了房间中央。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的。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正在从六十五岁往回湍脸——不是返老还童,而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那个没有在床上躺了五年的、健康的他。
狂喜。
是那种被宣判了终身监禁之后突然有人砸碎了牢笼的狂喜。
他的眼眶湿了,呼吸变得粗重,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桌上的木桶走去。
那桶黑色汁液就放在不远处的矮桌上。
他觉得不够。
一杯不够,一桶也不够。
他要喝下去,把这些年亏欠自己的全部补回来,把所有的衰弱、所有的衰老、所有的在床上躺掉的时光,全部喝回来。
他的手已经伸向那桶汁液了,手指离桶盖只剩最后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
房间里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脸闭上眼睛。
等风声停了,他们睁开双眼。
桌上的木桶不见了,装着诡米的袋子也不见了。
老人呆立在房间中央。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桶盖的姿势,但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矮桌上那片空荡荡的位置,瞳孔先是一缩,然后是剧烈的颤抖,接着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不仅仅是愤怒,更是绝望。
那种刚刚被从悬崖底下拉上来,绳子还没系稳就又被人一脚踹下去的绝望。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晃了晃,伸手去扶矮桌,但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个空。
“找。”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颤抖,“去找——去找!把所有人都给我撒出去——每一道墙、每一片地砖、每一个角落,翻过来!查监控、查红外、查所有出口——现在就去!”
助理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中年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报告,又抓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飞速滑动。
老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
他刚才喝的那一杯、吃的那几口粥,像一滴水落进一片干涸的沙漠里,还没等渗进沙土就被太阳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的红润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内褪去,皮肤重新变得松弛,眼窝重新塌陷下去,膝盖开始重新弯曲、发抖,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栋被抽掉霖基的房子一样,轰然倒了下去。
中年人扔掉手机冲过去扶住他,但他已经重新瘫倒在地毯上了。
他的呼吸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个在床上躺了五年的人该有的那种灰暗,灰暗中又多了一层新的东西——疯狂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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