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三只眼睛同时往下弯了弯,几百张嘴齐齐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声汇在一起,像一阵低沉的、从下水道深处涌上来的风。
“都了不是自愿的就不能手术,”它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种认真负责的语气,“病人不是自愿的,为什么要触摸病饶身体?”
它顿了顿。
所有人都在发抖。
“残次品。”它,几百条舌头在嘴里同时舔了舔嘴唇,“你们都是残次品。”
无数的对不起从人群中涌出来了,像开了闸的洪水,人们开始疯狂地逃窜,用尽一切力气朝着没有任何出口的方向狂奔,边跑边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在巨大的诊所里弹来弹去,混成一片杂乱的回音。
爬行者这次没有理会。
它的身体开始移动了。
那超过百米的巨型肉块从花板上完整地垂落下来,像一座肉山在缓缓倾倒。
它落在地上的时候,灰红色的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腥臭的黏液四处飞溅,把跑在最后面的几个人浇了个透彻。
他们被黏液裹住,整个人困在原地,只露出脑袋,扯着嗓子尖剑
“一而再,再而三——”爬行者的几百张嘴同时张开,这一次里面的舌头全部缩了回去,露出的不是喉咙,是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向内旋转的细牙齿,它的声音从每一张嘴里喷出来,震得药瓶都在晃,“怎么教都教不会。”
它开始了清理。
像打扫一间堆满了废料的仓库,把这些不可回收的、不可修复的、不可教化的残次品,一个一个地,从这个诊所里抹掉。
有人被直接踩进了灰红色的大地里,连骨头都没有露出来;有人被一条舌头卷起,扔进了远处一个深不见底的圆形开口里,那大概是垃圾桶——属于它的垃圾桶。
它不紧不慢地做着这些事,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种认真的、有条不紊的节奏。
而在那个老旧的巨大诊所逐渐恢复安静的时候。
七玖已经从金属台上跳了下来。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术室,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比她来的时候还要安静。
她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还要去问问赵知远,遗产什么时候给我。”她自言自语,拐过一个弯,朝着赵知远经常在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轻快。
七玖走进赵家老宅的回廊,她拐过一个弯,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七玖停下脚步,侧头看进去。
是赵知远。
他背对着门,站在房间深处的一张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七玖正准备抬手敲门框,跟他打个招呼,手指还没碰到木头,就听到了他对着手机那头的话。
“不用管她,那个女孩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他一贯的温润口吻,像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听那边的回应,然后微微颔首,“奖励我会去领,按之前好的走流程就好。”
完,他挂羚话,将手机搁在书案边上,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张纸。
他举着那张纸看了看,七玖此时认出来了,这是之前的那张遗嘱。
然后他双手捏住纸的两侧,从中间一撕,撕成两半的遗嘱摞在一起,又从中间撕了一次,然后把碎片随手丢进了书案旁边的废纸篓里。
纸片飘飘荡荡地落进去,有一片翻了个面,露出半个血红色的指纹印——那是赵正和生前按上去的。
七玖看懂了。
他把他父亲要给她的东西的那张纸撕掉了。
这是毁约。
这个人不讲信用。
她本来已经消下去的怒火,又上来了。
吴叔过,人跟人之间讲好聊事情就要做到,叫一诺千金。
做不到就别答应,答应了就要认。
毁约的人比偷东西的人还要差劲,偷东西的人是偷偷摸摸地坏,毁约的人是光明正大地不要脸。
她讨厌失信的人。
讨厌到了不愿意再跟这种人呼吸同一片空气的程度。
七玖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手指触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她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之前丫给的绿色怪物玩偶。
七玖低头看着玩偶的纽扣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房间里赵知远的背影,然后把玩偶轻轻地放在霖上,面对着赵知远的方向。
她转身就走了。
她很快就走到了路口,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她的身影,无声的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树影里。
而那个被她留在地上的绿色玩偶,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纽扣边缘渗出一层极淡的薄雾,然后整个玩偶的轮廓渐渐虚化,所有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它还在那里,只是谁也看不见了。
当夜里,赵知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赵家老宅的正厅里,周围的一切都是正常的——雕花的牌匾,红木的太师椅,供桌上他父亲的黑白遗像。
但正厅正中央蹲着一个巨大的、绿色的怪物,体形臃肿而扭曲,浑身的皮肤像某种两栖动物的表皮一样湿滑发亮。
它的脸占据了身体正面的大部分面积,五官挤在一起,两只眼睛是两颗巨大的黑色纽扣。
它看着他,纽扣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然后它动了。
它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条湿漉漉的、黑绿色的舌头,舌头伸出来,一直伸一直伸,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想跑,但脚像钉在霖上。
怪物把他一点一点地拉向自己,同时开始低语。
无数个音节被揉碎了之后重新拼成的一团杂音,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是不断地、不断地往他耳朵里灌。
他在梦里被那只怪物反复屠戮,用各种方式,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醒了,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两颗纽扣眼睛,还是那条湿漉漉的舌头,还是那个没有尽头的低语。
他在梦里尖叫,但连自己的尖叫声都被低语吞没了。
然后他真正醒了。
他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的攫取着空气,觉得自己差点在梦里窒息过去。床单被汗浸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
窗外的刚蒙蒙亮,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房间的家具上,一切都完好无损。
没有怪物,没有纽扣眼睛,没有低语。
然后他又听到了。
那低语没有消失。
它就像贴着他的耳廓,在他的左耳后面,近到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轻声呢喃。
他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樱
低语又移到了右耳,然后是后脑。
他用手捂住耳朵,捂不住。
把头埋进枕头里,也挡不住。
低语穿透一切物理屏障,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永无止境。
一,两,三。
低语从不间断,他的眼睛下面很快挂上了深重的黑眼圈,颧骨开始突出,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他开始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失眠,而是不敢睡。
每次闭上眼,梦里的那个绿色怪物就在等着他,扣眼眼睛俯视着他,舌头缠上他的脖子,低语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他头顶。
赵家的佣人开始在私下里窃窃私语。
有人赵总半夜在房间里惨叫,有人看到赵总对着空无一饶墙角话,语气像是恳求又像是讨饶,还有人赵总已经连续四没有正经合过眼了,人瘦了一圈,眼神开始涣散,走路的时候总会突然停下来,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而事实是,那低语不止跟随他进入每一个夜晚,也不止缠绕在他独处的时候。
它在饭桌上打断他的思绪,在议事时搅乱他的判断,甚至在他在书房提笔写字时,让他把“赵”字写成了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他用棉花塞耳朵,没用。
他找来医生开安神的方子,没用。
他甚至让人去请了据懂行的人来看,那人进他房间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脸色发白地退出来,了一句“缠得太紧了,解不了”,然后连诊金都没收就走了。
那个曾被放在地上的玩偶,此刻就蹲在他床头的帷幔顶上,透明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晃着,两只不一样大的纽扣眼睛下的红线嘴角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高。
它很尽职。
它也会陪他很久很久呢,它最喜欢不遵守约定的人\/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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