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瞳孔裂开了——不是比喻。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只有一种:高频的、连续的、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发出的那种“吱——”的长鸣。
他的手开始在衣兜里疯狂地掏。
左兜,右兜,西装内兜,裤兜。
手机掉出来了,他没捡。
香烟掉出来了,他没捡。
打火机掉出来了,他踢了一脚。
最后他掏出了一个棕色的短款钱包,打开,里面一沓红色的钞票,大概四五千。
他把那沓钱抽出来,又去掏另一个裤兜——几张皱巴巴的五十、二十、十块。
他把所有钱拢在一起,双手捧着,举到七玖面前。
七玖低头看了看那捧钱。
有红的,有绿的,有紫的,皱巴巴的不一样大,但堆在一起有一种不出的、像供奉一样的庄严。
她想了想。
歪了歪头。
“这是还给我的稿费吗?”
王总立马疯狂的点头,似乎怕稍微慢了一秒就会错失什么。
七玖看了那捧钱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还在微微蠕动的肠子,再看了看王总被汗水和泪水糊满聊脸。
“但我忘了多少钱了。”她。
她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她确实不记得了,李三没有告诉她具体的数字,她也没有问。
她只知道那笔钱是李三画了一整的报酬,是他应该拿到的东西,是那个穿蓝衬衫的人答应给但最后没有给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肠子轻轻放在王总的膝盖上,脏器接触到西裤布料的触感让王总发出了一声介于呕吐和尖叫之间的声音。
“我不要。”七玖,看着他,“你亲自还给李三。”
王总的头点得更快了。
快到他额前的几根头发从发胶的固定中滑落下来,垂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像几道细长的、湿漉漉的裂缝。
“还,我还,我马上还。现在,立刻,我打电话让财务——”
他伸手去抓滚落在地上的手机。
他的手指触到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间——
灯亮了。
白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刺得王总眯起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
低头看。
他的手是干净的。
手机屏幕上没有血,手指上没有血,指甲缝里没有血。
衬衫是干净的——蓝色的,没有湿润的印记,没有破洞,没有从里面伸出来的手。
裤子是干净的。
皮鞋是干净的。膝盖上什么都没樱
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隔着肌肉,里面是他的肠子——安静的、湿润的、待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的、从未被任何人用手指触碰过的肠子。
他猛地掀开衬衫。
肚皮上是光滑的,没有伤口,没有缝线,连一道划痕都没樱
但他的腹部深处有一种残留的感觉——一种刻骨铭心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并拉扯的感觉。
他的手在发抖。
他在手机上拨通了财务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喂,王总——”
“钱,设计费,下午那个设计师,把尾款全部的尾款,一分不少打过去,现在马上立刻!”
财务愣了一下:“王总,您下午不是——”
“我什么不重要!现在我打就打!全款!现在就打!!”
他挂羚话,手还在抖。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抬头。
办公室的门开着。
走廊里的灯也亮了。
有几个员工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刚被什么东西惊醒后的茫然。
有人在声议论:“刚才是不是停电了?”“好像是吧,我电脑黑了一下。”“就一下吗?我怎么感觉挺久的......”
没有人表情不对。
没有丧尸一般的员工,没有脓疮,没有怪物。
办公室的地板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财务转账完成的信息通知发了过来。
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李三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行军床的弹簧在他每一次翻身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他已经翻了很多次了。
每翻一次,那声音就往这三百平米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扩散一次,再慢慢地、像潮水退潮一样地消失。
他在想那笔钱。
不,他也不是在想钱。
他在想自己。
为什么没有吵?为什么不吵?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定金后付尾款,验收后三个工作日内结清。
白纸黑字,他签了,对方也签了。
他占理。
他百分之百占理。
但对方“只付一半”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不对”,而是“算了吧”。
那个字——“算了吧”——从他的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不舒服。
他是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像一个已经被训练过很多次一样地,接受了“算了吧”。
被推着往外走的时候,他甚至还跟那个拍他后背的人了一句“谢谢,辛苦了”。
他越想越觉得恶心。
不是对那个王总恶心,是对自己恶心。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拽进被窝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下午那个让他恶心的头像。
“李工,实在抱歉,下午财务那边流程出零问题,尾款刚才已经全部结清了。合同金额全额,请您查收。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李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行军床发出一声剧烈的嘎吱,差点翻了。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站起来,往睡眠区外面走了两步。
“七玖!”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蓝白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什么都没有,那台旧手机也不在。
他拨羚话。
嘟——嘟——嘟——
接通了。
“七玖?你在哪?”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微微的风声。七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调平平的:“买水果,想吃水果了。在水果店,晚点就回来了。”
李三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他走向客厅,一边走一边:“哦哦,那个,那个甲方把钱结了!全款!你猜怎么着,他突然就转了,还跟我道歉——”
他着着就笑了起来。
那个笑声很大,大到在三百平米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那你买完早点回来,我做饭。”
“好。”七玖挂羚话。
李三把手机放回桌上,撸起袖子。他
翻了翻冰箱——鸡蛋还有几个,西红柿还有两个,青菜剩一把,够了。
他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跳起来,把锅底烧得滋滋响。
切材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着,和此刻他胸腔里那种轻盈的、像空气一样的东西共振着。
他都忘了——他今晚还没做饭,七玖也一直没吃,饿着肚子。
他甚至开差的想,他可能转运了。
要是以前,他可能还会继续缩在被子里,继续想那些恶心自己的事,继续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然后第二被同样的甲方叫起来,继续画图,继续被砍价,继续“算了吧”。
就这样想着,此刻他切西红柿不知不觉切的块有点大,大也不均匀,但他切得很用力。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着,像某种宣告。
鸡蛋打好了。
青菜洗好了。
米饭已经煮上了,电饭煲的蒸汽从排气孔里噗噗地往外冒,带着一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铁门那边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音。
李三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七玖站在门外,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个更大的白色塑料袋。
左手那个装的是西瓜——切成块的,装在塑料盒里,透过保鲜膜能看到鲜红的瓜瓤和黑色的籽。
右手那个装的是蓝莓,一盒一盒摞在一起,大概三四盒,深紫色的浆果在路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仰起头看着李三。
“西瓜,”她把左手袋子举了举,“蓝莓。”右手袋子也举了举。
李三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两个袋子。“进来吧,饭快好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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