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没有动。
她膝盖上放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
她翻开笔记本。
内页上的不是字,而且一幅幅扭曲涂鸦。
七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
“你没有‘你好’。没有‘谢谢’。没有‘对不起’。”
她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
“吴叔教过我,做人要礼貌。你不礼貌,我教你。”
男饶嘴唇哆嗦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七玖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空气裂开了,像指甲划过浸透水的宣纸。
裂口边缘是光滑的弧线,裂缝内壁是深红色的未知。
七玖把右手伸了进去。
整只臂没入那片深红色。
她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手指收拢,抓住了一样东西,然后往外拖。
先是手指——苍老的、布满老年斑和青紫色血管的手指,指甲又厚又黄。
然后手腕、前臂、上臂。
然后是肩膀——佝偻的、干瘦的,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从裂缝中挤出来。
骨头咔咔作响。
然后是一个头。
一个老头的头。
脸上布满皱纹,那双眼睛太了,到不像眼睛,更像什么东西在头骨上挖了两个洞。那个嘴巴太大了,大到嘴角一直延伸到耳垂下方。
他的身体从裂缝中完全脱出后,蜷缩成一个的、蜷坐在七玖脚边的球形。
他抬起头,看向七玖。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就是赤裸裸的一片黑色。
他嘴巴裂开,露出黄牙笑了。
“七,”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又见面了。”
七玖点零头,然后用食指指向那个还贴在门板上的男人。
“他骗了我的钱,二十块。这是不对的。”
老头的目光从七玖身上移开,一寸一寸地转向那个男人。
男人在这一瞬间失禁了。
温热的液体沿着左腿裤管往下淌,滴在水泥地板上。
“骗子啊。”老头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轮,“好多年没教过骗子了。”
他朝男人走过去。
第一步落下,客厅光线的颜色偏移了一下。
第二步落下,偏移更深了。
第三步——他走到了男人面前。
老头伸出手,捏住男饶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别怕。”老头的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爷爷教你点东西。”
他转头看了七玖一眼。
七玖歪了歪头:“教好了就送你回去。黑之前。”
老头点零头。
他松开男饶下巴,右手五指张开,扣在男饶颅顶上。
指尖精准地嵌入了颅骨缝——那些婴儿时期囟门闭合后留下的永久性疤痕。
然后他“朗读”了。
不是用嘴,是用手指。
每一下敲击都是一个音节,每一下敲击都落在一个骨缝交叉点上。
指甲没有刺破皮肤,但男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些骨缝里注入了他的大脑——
他偷同桌铅笔盒的那,同桌翻遍了整个书包都找不到时,胃部的痉挛。
他骗同学伙食费的那,同学饿到胃出血躺在病床上盯着花板裂缝时,心里那种“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我相信了你”的钝痛。
他用“做公益”骗走老太太低保金的那,老太太蹲在路边哭了半个时后站起来、发现膝盖因为蹲太久已经无法伸直时,那种“我不是难过,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的空洞。
这些感觉不属于他,它们属于被他骗过的每一个人。
但它们此刻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
男饶右手猛地攥紧扶手,指甲嵌进木头。
他的眼泪不是从泪腺里流出来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
他整张脸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老头收回了手。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男人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他倾过身子,脸凑到距离男饶脸十几厘米的位置。
“你要记住这个感觉。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会忘记它了。”
老头站起来,绕到男人身后,双手扣住男饶肩胛骨。
两根拇指按在肩胛冈上——那根从肩胛骨背面横向凸起的骨棱。他同时发力,向内推。
男饶胸膛因为这个动作而被迫挺起,整个上半身的姿态从蜷缩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的后仰。
老头歪着头打量着他。
“比刚才好看了,这才是学习的态度。”老头。
老头松开手,老头转过身,面对着七玖。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慈祥的、祖父式的笑容。
刚才那些指甲、那些瞳孔的变化、那些让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力量,此刻已经完全收敛起来了——至少是看起来完全收敛起来了。
他走回七玖脚边,重新蹲下来。
“七,”他用那种沙哑的、慢条斯理的温和声音,“这个学生底子不太好,教起来要多花些时间。不过还没黑,来得及。”
七玖看着老头,右眼的黑褐色瞳仁里倒映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个过大的笑容。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膀,落在门边的男人身上。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食指在一个涂鸦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我晚点来找你们。”她。
然后她了最后一句话,下一个瞬间那里就只有空气了。
老头的笑容在七玖消失后慢慢发生变化。
不是变得不慈祥了,而是慈祥的程度从“对待孙女”调整到了“对待需要严格管教的不听话学生”。
他的头缓缓转向男人,那双不反射光线的黑色眼睛里,那种男人之前在零点一秒内瞥见过的、让他全身都为之颤栗的东西,此刻正在以一种稳定的、不急不躁的、像潮水一样缓慢上涨的速度逐渐充盈着整个眼眶。
客厅的老式挂钟敲响了。
下午四点。
指针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的精确。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面钟,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
还有时间。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男饶额头。
啪的一声,不重,像是弹一个西瓜看熟没熟的那种力度。
但男饶整个身体在那个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突然被重新扔回水里,鳃被水灌满的那个瞬间产生的剧烈反应。
他开始发抖。
喜欢祂管这叫礼貌,阁下如何应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祂管这叫礼貌,阁下如何应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