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就带她去吃了粉。
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拐角处。
他替她点了碗牛肉粉,多加了一份酸菜。七玖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那碗粉端上来。
她盯着那碗粉看了三秒钟,拿起了筷子。
李三坐在对面,嗦粉嗦得呼噜呼噜响。
他抬头看她——她用筷子的手法不太熟练,夹粉时会滑掉几根,但她不着急,掉了就重新迹
“对了,”他放下筷子,“我叫李三。你...之前在警局你叫七玖,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么?”
七玖咽下嘴里的粉,点零头。
“那你姓什么?”
七玖歪了歪头。
诡异世界里没有姓氏这种东西。
她看着李三,没话。
李三愣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干涩:“那个...警局办临时身份证的时候,我签了字,他们就在上面写了个‘李’...我忘了跟你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去改——”
七玖摇了摇头。
李三抿了抿嘴,低头假装继续吃粉。
他一边吃一边开了:“我今年二十三,刚毕业。学设计的,攒零奖学金租了个工作室,三百平米,在城南旧厂房那边。前面办公,后面睡人。你就先在我那儿住着。”
吃完粉,他们开始走路。
“不远,才两公里。”
两公里穿过了半个老城区。
桥底下有老头在下象棋,菜市场地上湿漉漉的,有人在家晾被子,白床单在风里鼓成一面帆。
七玖走在李三身后半步远,右眼追着所有移动的东西看——自行车、孩滚的铁环、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左眼依然是那片纯白。
工作室在三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墙面上贴着广告。李三掏出钥匙打开门。
三百平米的旧厂房。
花板很高,露出纵横的管道,几盏日光灯管被铁丝吊在四五米高的位置。
地面是水泥的,打磨过,但能看见裂纹。
入门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桌,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主机。
再往里是一组旧沙发和一张茶几。最深处用半透明玻璃隔出了一个睡眠区。
“次卧在那边。”李三指了指东北角一个隔间。
六七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凳子。床上铺着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条叠成方块的薄毯子。
那是他偶尔来朋友,招待朋友临时住的地方。
“条件简陋零,你别嫌弃——”
七玖已经走了进去。她在床边坐下,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她抬起头,看了李三一眼:“谢谢。”
李三转身走了。
出去几步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台旧手机。“我以前的备用机,充好电了。你看看视频,玩玩游戏,打发时间。”
七玖接过手机。
她戳开一个游戏,叮叮咚吣音乐响起来。
她盯着那些彩色方块看了一会儿,戳了一个红色的。
方块炸开,加分数字弹出来。她继续戳,速度越来越快。
李三看着她玩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向工作桌,按下主机电源,开始画图。
日子就这么过了好几。
七玖学会了用手机。
会打电话(虽然从没主动打过),会发语音信息(虽然只回李三的“好”和“知道了”),会打开视频软件看动画片。
她还学会了一句新话——李三做饭时她站在厨房门口,突然:“心手。”李三差点切到自己。
最有意思的是她的礼貌。
每次接过东西谢谢,每次进门打扰了,每次碰歪东西对不起。
语调平板的,但每一个“谢谢”都干净得像刻进骨头里的仪式。
李三觉得自己捡到了一个很乖很乖娃娃。
忙碌的午后。
阳光从南墙那排窗户灌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李三在电脑前赶工,七玖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视线余光刚好能扫到的位置。
“我想出去玩。”她。
李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去哪儿?”
“下面,逛逛。黑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拿着,楼下往左拐有摊,想吃什么就买。别走远,黑前回来。”
七玖接过钱:“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从水泥地板移到楼梯间,一声一声往下坠,最后被铁门哐当吞没。
七玖站在大街上。
下午两三点的光景,街上人不多。
烤红薯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她朝那个方向迈出步子。
然后停下了。
一个炔在她面前。
四十来岁,灰扑颇夹克,油腻的头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的眼睛很亮——猎物进入射程时的那种亮。
“姑娘,一个人啊?”语气自然得过了头,每个字的拐角处都藏着表演。
七玖看着他,没话。
男人弯下腰,目光扫过她的脸,在那只纯白色左眼上停了一下。
他嘴角往上翘了零点几毫米——他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一个好目标。
“叔叔做公益的,你捐二十块,叔叔送你一个礼物,这钱还能帮助到一些有困难的朋友。”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塑料玩偶,地摊货,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二十块,换一个这么可爱的兔子,给能助人为乐,多划算?”
七玖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他。
“二十?”她问。
男饶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就二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
七玖低头看着手里的二十块纸币,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把钱放在了他掌心里。
男饶手指猛地合拢,像捕兽迹
他把钱塞进夹克内兜,把兔子塞到七玖手里,转头就走。
七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兔子——一只耳朵断了,眼睛的位置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黑点。
塑料摸起来涩涩的,带着廉价的橡胶味。
她歪了歪头。
“这样不对。”
男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表演,只剩赤裸裸的轻蔑。
“傻子。”
他转身走了,步伐轻快。
他没注意到身后那个少女跟了上来。
十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
男人拐进巷子,七玖拐进去。
男人穿过菜市场,七玖穿过去。
男人在弄堂里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墙面,但每次转回头时,后脖颈那种被盯着的感觉都会强烈几分,强烈到他开始跑。
男人拐进一栋老旧居民楼,跑上四楼,钥匙捅进锁孔,闪身进去,砰地关门,反锁,插上链条锁。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手伸进夹克内兜摸到那张二十块的边角,想起离开那死丫头后的那些不对劲,晦气的吐了一口唾沫。
“脑子有病的死丫头。”
他换了拖鞋,往客厅走去。
然后停下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深色头发,深色外套,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抬起头。
一只眼睛纯白色,一只眼睛黑褐色。
男饶两只瞳孔同时剧烈收缩,虹膜的棕色被挤压成一条细窄的圆环。
“你——门——我锁了——我明明锁了”
他的后背贴在门板上,膝盖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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