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偏殿的暖阁里，松香炭燃得正旺。
崔澹之将他那件被雪水湿透的官服脱下，随手搭在熏笼上，换了身干爽的常服，这才觉得身上终于暖和过来。
他搓着手，透过窗棂往正殿的方向看去。
按理，他一个五品的尚乘奉御，根本不够格列席这等规格的皇室家宴。若非借着统筹大典仪仗与随侍查案的名头，他连这偏殿的门槛都迈不进来。
不过今日这种场面，他倒乐得在这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当个看客，若明月奴有需要时，他还能帮上一把。
那边厢，瑶光殿正殿里，武三思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紫色锦袍，正站在主位下首，笑吟吟地对着门外走进来的人躬身。
“太子殿下，太子妃，还请快快入座。”他倾身行礼，语气亲热，“今日风雪这般大，听闻东宫六率连右掖门都落了锁，我还当这帖子送不到殿下案头呢。殿下能拨冗降贵，实乃臣之荣幸。”
他这话听着字字恭敬，可实则每句话都像是在东宫接管紫微城防务，着实是越权之举。
李显被他这话得瑟缩了下，他那微胖的身躯裹在杏黄常服里，显得有些僵硬。他不敢和武三思对视，只下意识地盘玩着手里的玉佩，额头依然渗出了汗珠。
“梁王客气了，我……我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李显结巴了下，讪笑着掩饰过去。
太子妃韦氏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李显的手腕。
她面上端着温婉的笑容，柔声接过了话头：“梁王笑了。大典在即，殿下日夜忧心陛下龙体，是以才命人严加巡防。倒是梁王您的这份体恤之情，才真叫妾与殿下都铭记于心呢。”
韦氏不动声色地将太子逼宫的嫌疑化作了儿子对母亲的孝顺，顺势扶着李显在左侧主位坐定。
“今日这瑶光殿的炭火烧得可真旺，我走进来都觉得有些烤人了。”
伴着一道慵懒的声音，厚重的门毯被宫人掀开。太平公主裹着玄狐大氅款款而入，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骄矜。
武三思立刻迎上前，笑容越发深了几分：“公主肯赏脸，这殿里的炭火自然要烧得旺些，去一去外头的寒气。我这心里还一直想着今日公主遇刺之事，委实难安。今夜这些薄酒，也权当是给公主压惊了。”
“梁王有心了。”太平公主由侍女解下大氅，目光在李显与韦氏身上轻飘飘转了一圈，这才在右侧的主位落座，“只是这宫里头接二连三的死人，我原以为大家都在忙着缉凶，没承想，这夜宴还是如此热闹。表兄，你这面子可真够大的啊。”
武三思笑意不减：“公主惯会拿我寻开心的。不正因为这凶案闹得人心惶惶，我这才张罗大家一起聚一聚，松快松快吗。”
太平公主挑了挑眉：“是吗？我还以为表兄已经查到凶手是谁了呢。”
武三思的笑容顿了顿，又哈哈笑道：“我不过是个闲散宗亲，哪里懂得这些断案的门道？公主，莫再拿我打趣了！今日风雪大，咱们一家人能在这雪夜里聚一聚，也是图个安心。”
太平公主笑笑，没再话。
李显看着他们二人不显山水的交锋，大气也不敢出，只默默垂眸坐着。
上官婉儿见状，适时开口：“梁王殿下的这份孝悌之心，陛下也是知晓的。”
她额间的红梅花钿在灯火映照下格外端立，一话便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陛下虽缠绵病榻，却也特命臣带来了御赐的柏叶酒。愿诸位殿下同心同德，和气致祥。大典在即，万不可再生出什么无赌变数来。”
上官婉儿轻轻抬手，宫人立刻捧着玉壶，为在座众人一一斟满。
于众人而言，这壶酒是女帝的恩典，也是她无声的敲打。
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李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韦氏眼神微暗，太平公主则静静地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水，眼神幽深。
唯有武三思头一个举杯，高呼了几句“陛下万岁”，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这些潢贵胄，面上皆是兄友弟恭、君臣相宜，可背地里，恐怕这殿内的每一个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
众人饮了几盏酒，太平公主懒懒支起下颌，笑着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不是今日请了位绝顶的幻术师来助兴吗？人呢？”
“殿下莫急，这就来了。”上官婉儿着，轻轻击掌三下。
大殿中央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暗淡下去，唯余几盏琉璃宫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细微的银铃声自殿外响起，点点幽蓝光芒在半空中闪烁，明月奴踩着那幽光，缓缓走入殿郑她换上了一身浅绯色的舞衣，裙摆逶迤，美丽的面容在幽光下显得越发冷艳。
“民女明月奴，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公主殿下，拜见梁王殿下。”她盈盈下拜。
太平公主与武三思其实早已见过她，此时不过打量了她两眼，便不再多看。
李显却是头一回见到她，他只是听武则请了一位幻术师入宫，那人似是明崇俨的徒弟，没承想竟还是个美艳的女子。
韦氏面色冷冷，看了一眼李显，又盯着明月奴蹙了蹙眉。
“起来吧。”还是太平公主开了口，“我知道你是明崇俨的徒弟，你师父当年的幻术，可是惊动全城。你既然得了他的真传，想来也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明月奴起身，迎着太平的目光，面色不改：“殿下明鉴，民女技艺浅薄，不敢与师父相提并论。不过，今日既是家宴，民女愿借花献佛，向诸位讨一个彩头。”
她着，素手轻扬，案几上几只空酒盏中残余的酒液竟违背常理地逆流而上，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颗水珠。
随着她指尖轻弹，几道极细的牵机丝切入水珠，水珠骤然炸裂，化作数十只冰蓝色的蝴蝶，绕着殿内的楠木柱翩跹起舞。蝴蝶振翅间，洒落点点银霜，落在一旁的红梅盆景上。
眨眼间，原本稀疏的红梅竟争相开放，幽香瞬间铺满整个正殿。
李显简直看呆了眼，不由咽了口唾沫，微微攥紧了手直勾勾地望着她。
喜欢窃梦神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窃梦神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