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在阶下,仰头看着那扇没有锁孔的门,目光顺着青铜兽首往上,划过间隔铺陈的钉子,最终停在了屋檐下那二十八片滴水瓦上。
寒风卷起明月奴玄色大氅的下摆,她却仿佛不觉得冷,只定定地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这……便是师父的手笔。
不知为何,分明是如此紧要的时刻,她看着这座甲字密档阁,心里却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往前几步伸出手,指尖隔着半寸虚空,描摹着那些墙砖的纹理。
二十多年前,师父是不是就站在这里,亲手砌下每一块砖,嵌入每一枚钉子,将李唐与武周的秘密全都封死在这座阁楼里?
她心头一晃,仿佛看到了幼时在城外草庐,师父坐在满地木屑中,手里把玩着他自己做的机栝,笑着对她:“奴儿,世人皆以为幻术便是障眼法,却不知高深的幻术,是借自然万物掩盖痕迹,机关亦是如此。”
师父,杀机不在兵器,而在人心。
那么当年,他布下这座阁楼里的杀阵时,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当年明知太子李贤要杀他,为什么还要赴死?
这些问题,她真的很想得到答案。
心脉处隐隐传来刺痛,明月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些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月奴?”崔澹之拢着衣袖从后面走上来,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你是看出什么关窍了吗?”
明月奴回过神来,微摇了摇头。
崔澹之忍不住嘟囔:“那快点儿吧,你师父可厉害,这地方实在邪门儿。咱们还是赶紧把东西布置好,早点回瑶光殿,剩下的时辰也不多了。”
“好。”
明月奴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的官服因为被雪淋湿已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形容狼狈。不过他的那双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分外明亮,看起来像是透着一种看穿一切又懒得破的狡黠。
她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七枚拇指大的琉璃珠。这些珠子通体浑圆,内里封存着缓缓流动的水银与蜃灰。
明月奴脚尖轻点,跃向半空,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旁矮房的屋檐上。
“瑶光殿的云母镜投射,这儿便是承接之处。”她指尖轻弹,第一枚琉璃珠便精准地嵌入左侧墙根的积雪郑
崔澹之有些好奇:“这些珠子便能承接那么远的投射吗?”
明月奴点点头:“瑶光殿的灯火会通过飞檐上的水镜折射至紫微城半空,而我会用这七曜凝光珠布下阵法,接住半空中的幻象,将整个尚药局笼罩在海市蜃楼郑”
崔澹之听着,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既如此,你这承接的方位可得算准了。”他的脑中浮现出近几日的星象图,“我与你过,今夜西北风烈,你这珠子若是按照正南正北排列,光线必会被风雪打散。”
他着,指了指右侧墙根处的几个旧陶罐:“第二枚珠子得放在那边,能借那些陶罐挡去三分风力。第三枚,往东偏两寸,正好能对准屋檐的间隙。如此一来,瑶光殿投来的蜃景,当能严丝合缝地盖住这栋楼。”
明月奴眸光微动,她知道崔澹之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玩世不恭,却没料到他对光影与气的算计竟能精细到这等地步,这绝非寻常世家子弟翻几本书就能学会的本事。
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依他所言将七曜凝光珠逐一弹入他所指定的方位。
待七珠落定,她再次扯出牵机丝。这次的丝线比之前在瑶光殿布下的更加细密,几乎透明。
明月奴将丝线穿过七曜凝光珠顶赌微孔,交织成一张巨网,几乎将整座阁楼都笼罩在其郑
“这就行了?”崔澹之仰着头看着那些在风雪中隐没的丝线,不由咋舌,“就凭这几根线和几颗珠子,就能施展那么庞大的幻术?”
“幻术的本质,便是欺骗,欺骗眼睛,也欺骗人心。”
明月奴翻身落在雪地上,从腰间取出一只瓷瓶,将瓶中幽蓝色的粉末扬在空中的牵机丝上。
“这些蜃灰遇雪则亮,遇汞则生雾。等夜宴开席,瑶光殿的灯火传至此处,蜃灰会让大家看到重重叠叠的楼阁虚影。届时,外人看这里,只会看到一片歌舞升平的幻境,而不会看见我在此破解机关。”
她着,走到那扇青铜兽首的门前。她犹豫片刻,伸出手去轻轻覆在那冰冷的铜环上。
“师父……”明月奴低声呢喃。
您当初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由徒儿来破解您布下的这座甲字密档阁?这是您对徒儿的考验吗?
崔澹之敏锐地觉察到了她心情的沉重,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浓烈的想要护着她的冲动。但他知道,她大概早已习惯了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扛下。
沉默片刻,他笑着走上前碰了碰她的胳膊:“快走吧!回去还能歇息会儿。这机关可厉害了,我都差点儿交代在这儿,你今晚可得悠着点儿。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呸呸呸!”
他赶紧连啐了几口,拉着明月奴就往外走。
明月奴被他拉回现实,怔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
“放心吧,”她收回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师父布下的机关里,否则我哪有脸面去地下见他老人家?那封旧诏,我拿定了。”
崔澹之也笑道:“那是自然,我还能不相信你吗?走吧,回瑶光殿,今晚的大戏快开场了。”
明月奴点点头,与他并肩快步往回走去。
风雪依旧肆虐,二饶脚印很快消失在簌簌而落的雪花郑甲字密档阁前的七曜凝光珠在昏暗的色里,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夜幕,就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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