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三人皆是一怔,崔澹之更是直接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差点儿将案几上的茶盏带落到地。
“又死人了?在哪儿?是谁!”他连珠炮似的问道,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女史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没……没死人!是太平公主殿下遇刺了!”
“什么?”上官婉儿那张向来和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慌之色,“殿下如何?”
女史忙道:“殿下无碍。但那刺客身手极快,一击不中便立刻逃走了,羽林卫正满宫搜捕呢!”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迅速将案上的卷宗合拢,站起身来:“公主现下在何处?”
“在仙居殿歇息。”
“走。”上官婉儿立刻大步向殿外走去,错身之际,她余光扫过明月奴,才顿了顿步子,“明家娘子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先留在此处……”
“我同去。”明月奴打断她的话,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心脉处的绞痛让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紫色裙摆如水波荡漾。不过她的脸色已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唇瓣依旧血色极淡,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却满是坚持。
这宫里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不像是巧合,反一环扣一环,叫人心生冷意。
杜成的死牵扯出了师父的旧案,春桃的死暗合了四象森罗大阵的阵眼,太平公主遇刺又显然与女帝即将退位有关。
她原本只是想入宫杀了女帝为师父复仇,可如今看来,这桩桩件件的事情竟像一张紧罗密布的网,存在着错综复杂的联系。
崔澹之看着她那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的身子骨,声劝了一句:“你这身子,还是歇在此处的好。”
明月奴冷声道:“陛下只给我们两日的时间破案,如今线索盘根错节,真相扑朔迷离,我们没时间了!”
崔澹之知道她性子倔,便也不再多劝,认命般地跟了上去。
上官婉儿已率先走在前头,崔澹之与明月奴并肩走着,手虚虚地悬在她身侧半寸,以便自己随时能接住她。
寒风裹挟着碎雪,明月奴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心脉处如同被千万根冰针细密地穿过。可看着身侧的崔澹之,她又觉得仿佛有一股暖意在与这冰雪地对抗。
??
待三人赶到仙居殿时,整座宫苑已被羽林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见是上官婉儿来了,他们才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殿内暖意逼人,浓重的迦南香燃着,让人心绪稍稍宁静。
太平公主端坐于紫檀雕花榻上,发丝未乱,明艳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冷厉。她手中捧着金镶玉的暖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倒不见惊惶。
“臣拜见殿下。”上官婉儿领着二人行礼,担心道,“殿下方才可有受惊?”
太平公主摇摇头,将暖炉搁在一旁,嗤笑了一声:“他们想要我的命,还没那么简单。赐座吧。”
三人落座,上官婉儿细细打量了太平一番,见她确实无恙,才终于放下心来。
“殿下怎会忽然遇刺?可曾看清那刺客的面容?”她问道。
太平公主道:“我去看望了陛下,回来刚入仙居殿,飞檐上便扑下个黑影直冲我面门而来。好在羽林卫反应机敏,他看一招不成,转头便跑了。”
她着冷笑了下,修长的指尖拂过领边的狐毛。
“那人蒙着面,我不曾看清样貌,但看他的身手,绝非草莽之辈,倒像是谁家训练的死士。大典在即,这通宫的妖风是越来越邪了。婉儿,你是谁急不可耐地想拔了我这根眼中钉?”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瞬息。
明月奴微微垂眸,心底一片清明。
太平公主这番话,听着像是遇刺之后的愤懑,实则却是借题发挥,想要将此事往皇权更迭上引。不过,她隐隐觉得,公主的揣测也并非空穴来风。
只怕这暗流深水,当真都与那皇权有关。
“殿下放心,刺客的事,羽林卫定会掘地三尺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宫门重重封闭,那人是逃不出去的。”上官婉儿柔声宽慰。
太平公主颔首,浅笑了下:“不必为我担心,这点事,我还不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一早上,春桃的案子可有进展?”
上官婉儿面色微变:“是,我等已查出一些端倪。”
太平公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上官婉儿条理分明道:“经医官查验,春桃死于乌头之毒,与昨夜那个死聊内侍中的是相同的毒。两起命案,皆是中毒以后再伪造成其他死状,且应当都用了幻术。”
“我等排查与死者接触过的人,发现一名叫赵怀德的老内侍行迹最为可疑。此人虽只是内仆局的粗使内侍,但与二十六年前明崇俨的案子却似乎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什么关系?”太平公主问。
上官婉儿看了明月奴一眼,道:“明家娘子对他用了幻术,问到了一些事情。”
太平公主转向明月奴,看着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你对他用了幻术?”
明月奴迎上她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镇定道:“是,民女对他用了迷魂窃梦术,以探其本心,寻找当年的真相。”
“那你寻到什么真相了?”
“民女……”明月奴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缓缓道,“民女在他的记忆里,看到帘年师父真正的死因。”
“哦?”太平公主挑了挑眉,那双凤眸里闪过几分轻蔑,“连狄仁杰都破不聊案子,你找一个老内侍,就破了?”
明月奴不卑不亢道:“民女亲耳听见,师父对赵怀德,是太子李贤要杀他。”
“二哥?”太平公主尾音微扬,像是听了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她身子后仰,靠入软金引枕,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二哥满腹经纶却优柔寡断,当年他若真有杀了明崇俨的魄力,又怎会……”
余下的话她没有完,但在场的众人都听明白了。
李贤若真是铁血手腕,后来又怎会被女帝一道诏书就褫夺了储君之位,贬为庶人,郁郁而终?正因他胆懦弱,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明月奴蹙眉,心口紧了紧。
太平公主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如果不是李贤,难道迷魂窃梦术中她看到的记忆还会出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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