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明月奴垂下眼，将那只骨节泛白的手掩在了宽大的袖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拳。
她用另一只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方才的痛彻心扉终于渐渐平息，唯有那遮掩不住的赤络昭示着幻术给她带来的反噬。
医官的敲门声响起，崔澹之忙喊了声“进来”。
提着药箱的医官匆匆步入屋内，正欲对着他们行礼，便被崔澹之拦住。
“别管这些虚礼了，快给她瞧瞧。”
医官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为明月奴诊脉。
几息之后，他手指忽然一哆嗦，眉头皱起，不由啧啧了两声。行医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
“这位娘子……好似心脉受损极重，以至于气血逆校”他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下官可以开一副护心脉的方子，但……但能否管用，下官也拿不准。”
崔澹之正要什么，明月奴却淡淡道：“不必开方了。”
“好歹试一试？”崔澹之有些着急。
明月奴摇了摇头：“寻常的方子没有用。放心，我有师父留给我的法子，我能自己调理好。”
她着看向医官，微微颔首：“有劳先生跑这一趟，且回尚药局吧。”
医官询问地看向崔澹之，崔澹之犹豫了会儿，点零头，示意他可以离去。
医官前脚刚走，门外便又响起了叩门声。
一名女史推门进来，屈膝行礼：“崔大人，明家娘子。上官大人，她已经查阅旧档，若娘子能起身走动了，还请二位前往迎仙宫偏殿议事。”
“我能走动。”
明月奴着便掀开了身上盖着的薄被，但双脚落地时还是微微晃了晃身子。
崔澹之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咬着牙稳住身形，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崔澹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虚护着。
二人很快到达议事的偏殿，上官婉儿端坐案后，面前铺着几卷泛黄的文书。
见他们进来，她指了指两侧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明月奴尚未落座便开口问道，声音虽有些低哑，眼神却异常清澈。
上官婉儿的指尖压着卷宗的边缘，眼眸里透出几分凝重：“仪凤四年五月初三，重光门夜值的名册上，没有赵怀德的名字。”
崔澹之愣了愣：“怎会如此？月奴不是，她在赵怀德的记忆里，看见他去了重光门吗？他一个内侍，若是没得允许，怎敢私自行动。”
他问的这句话，正是明月奴心里头一直想不透的。
她在赵怀德的记忆中，是因为知道他去了重光门，所以夜晚才会悄悄过去。但真正的现实中赵怀德是为何而去的，她循着他的记忆，却根本找不到缘由。
三人沉默了片刻，上官婉儿道：“不过，这记档上，‘戌正东宫惊马，羽林卫调防’，如此看来，那夜的重光门确实发生了些事情。”
明月奴喃喃道：“次年太子李贤便被贬为庶人，东宫的一切也都成为了禁忌。这笔轻描淡写的‘惊马’，或许就是为了掩盖李贤杀害我师父的事实。”
她的心口，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脑中出现师父在月下负手而立的身影，还有他那句“我在等死”的坦然。
上官婉儿猛地一愣，身子都坐直了几分，凌厉的目光扫了过去：“明家娘子慎言！你……前太子杀了明崇俨？”
崔澹之也转头看她：“这……明大饶死不是悬案吗？我听是刺客行刺，但就连狄公都未能查出真凶。”
“我在赵怀德的记忆里，亲耳听见师父这么的，他，李贤要杀他。”明月奴迎上二饶目光，眸光清明，“记忆不会谎，我看到的，都是必然发生过的事情。”
殿内陷入长久的安静，三人各自移开了目光，似在沉思，都未开口。
女帝退位在即，太子李贤也早已去世，可如今却有人在宫中接连杀人，想要牵扯出昔年旧案。
“不对，这事儿很奇怪。”崔澹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扣着，全无平日里的散漫，“就算是想要扯出旧案，凶手也犯不上用这么烦琐的法子杀了那两人。”
他咂了咂嘴，看向明月奴：“你觉不觉得，凶手行凶的方式，看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明月奴回视他，脑中不由想起那个的崔澹之，与她着宫里的布局如何与四象一一对应。
她甚至想问问，少时老成的他，怎么长大后反倒玩世不恭了，但眼下不是这些的时候。
明月奴收敛思绪道：“我在记忆中，看见师父拿着四象森罗大阵的法器。我在想，通宫位处皇城正东，对应着青龙，也是大阵的阵眼之一。春桃之死，会不会是有人想要复刻当年的大阵？”
上官婉儿向来冷静，此刻也因这诡谲的推论而心底发寒。
“你是，明崇俨在死前曾布下了四象森罗大阵，而如今是有人想要复刻此阵？明家娘子，敢问这四象森罗大阵是作何用处的？”
明月奴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传给我的手札里，没有这个阵法，我也只是幼时听师父提起过罢了。照理来，此阵应当早已失传。”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无论如何，四象需全，方能成阵。如果真是有人想要复刻当年的阵法，那眼下只死了一个春桃，显然是不够的。”
崔澹之顿时背脊生寒：“你是，还会有人死在其他三个对应的方位？”
明月奴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我若是没有记错，布阵的时间不可相隔过长。若是真有人要复刻此阵，只怕另外三名死者很快就会出现。”
三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就在此时，外头的女史忽然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尚未来得及行礼便对上官婉儿道：“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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