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将红墙上的琉璃瓦烤得发烫,青砖地面泛起一层白光。
明月奴思忖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二圣的殿前她已经去过了,当年的旧事若是想要寻到真相,便只能再探一探东宫。如此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越往东走,巡逻的飞骑便越多。
明月奴避开主道,专挑僻静的夹道穿梭,不多时,她便停在了一扇高耸的宫门外。
朱漆门额上,三个大字在烈日下泛着金光——重光门。
明月奴一怔,这才终于把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
现实里,她用迷心术逼问赵怀德的时候,他曾断断续续地自己五月初三当夜在重光门当差!
而重光门,原来就是东宫的门户。
看来,赵怀德与师父当年遇刺的案子,果然关系匪浅。
此时的重光门外,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披重甲的羽林卫将周遭围得水泄不通,刀刃上的寒芒刺眼,正门根本无法硬闯。
明月奴隐在墙角的一株垂柳后,目光掠过高墙,落在宫墙边的一棵古柏上。
这具躯壳虽毫无内力底子,但这梦境是由她的幻术所支撑,神识里对筋骨的控制之法早已刻入本能。
而只要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熟识赵怀德的人瞧见,梦境便不会崩塌。
左右环视,趁着一队巡逻飞骑转过街角的空当,明月奴深吸一口气,提气助跑。她的足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连点两下,身形无声无息地拔起,瞬间就翻过了丈高的宫墙。
落地处是东宫内的一处偏僻跨院,角落生着竹林和杂草,泥土微湿。
明月奴蹲下身,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把墙根的湿泥,细细抹在脸颊和下颌处,又将发髻揉乱。
赵怀德这张脸常在御前伺候,养得太过白净,如今这副灰扑颇狼狈模样,丢在东宫数百宫人里,才算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奴才。
她贴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整个东宫内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往日穿梭的宫人皆不见踪影,偶有几人也是贴着墙根疾走,连大气都不敢出。
转过一个圆门,前方花厅外正乱糟糟地挤着几个人。
两名低阶内侍抬着一只紫檀木箱,箱角包着铜皮。因走得急,其中一人脚下被门槛一绊,木箱猛地倾斜,险些砸在台阶上。
“作死的奴才!连这点东西都护不住!”一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掌事宫女压着嗓子斥骂,“里头的东西若是磕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内侍吓得红了眼,双手直打哆嗦,眼看便要脱力。
明月奴见状,立刻从暗处弓着背快步上前。
她的肩膀稳稳抵住那紫檀箱角,双手发力,硬生生将木箱托了回去。
“姑姑息怒,奴婢来搭把手吧。”明月奴低垂着眉眼,声音放得极为轻柔,学着赵怀德那股讨好的腔调。
掌事宫女扫了她一眼:“你是打哪儿来的?”
明月奴乖巧地回答道:“方才羽林卫进来拿人,奴婢吓破哩,躲在假山里不敢动弹。眼下见两位哥哥抬得吃力,这才斗胆出来帮忙,绝不敢误了姑姑的事。”
掌事宫女的目光在她涂了泥灰的脸上扫过,见这人动作利落,下盘极稳,脸上的灰土混着汗水,瞧着实在是个登不上台面的粗笨奴才,才收回视线,淡淡道:“算你是个机灵的。手脚放轻些,跟上。”
明月奴连声应诺,顺理成章地跟着他们一同向前走去。
木箱入手极沉,三人稳稳抬着,最后停在一处暖阁外。
珠帘微动,一名妇人缓步而出。
这妇人梳着牡丹髻,发间未戴珠翠,只插了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她身着素色宫裙,面容端丽却难掩憔悴,但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立刻噤了声。
正是太子妃房氏。
“娘子,东西都备下了。”掌事宫女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是如今宫门落锁,这里头的东西,怕是送不到大安寺去了。”
房氏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她抬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点落花,语气平静:“送不出去便罢了。殿下如今被困,这满宫的眼线,正愁抓不到东宫的错处。把箱子抬去后头的佛堂吧,我要亲自诵经。”
明月奴立刻低头,抬起箱子跟上。
通往佛堂的夹道幽深,日影被高墙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长廊里的风都带着一丝燥热。
房氏走在前头,步履匆匆,手中的丝帕已被她揉得不成样子。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掌事宫女上前搀扶,声音顺着风飘进明月奴的耳中,带着掩不住的焦灼,“羽林卫从马厩里挖出了那等要命的东西,二圣震怒,若是真定了罪……”
“慌什么?定罪?如何定罪?”房氏脚步未停,冷笑一声,攥紧了丝帕,“殿下是国之储君,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怎会用那等下作的厌胜之术!如此明晃晃的栽赃,难不成二圣看不出来?”
掌事宫女心头一跳,连忙四下张望,压着嗓子颤声道:“娘子慎言,若是隔墙有耳……”
“我怕什么?如今东宫都被封了,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不能句实话?”房氏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明崇俨……”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恨道,“他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妖道!仗着后宠信,出入禁中如入无人之境。后欲废太子,他便巴巴地递上这把刀,用这等诛心的手段构陷储君!”
明月奴抬着木箱的手指微微一紧,指甲几乎抠进紫檀木的纹理郑
“娘子慎言,慎言啊!”掌事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拦在了房氏跟前。
房氏停住脚步,那张向来温婉的脸庞,此刻阴云密布。
“他以为东宫倒了,他便能安享荣华?这等祸国殃民的妖道,早该死了!”房氏气得声音发颤,“他若不死,东宫永无宁日。若是有人能替行道,杀了那妖道,我愿倾尽所有,保他一世荣华!”
明月奴呼吸一滞,木箱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她咬紧牙关才没有泄力。
如今没有外人,房氏无需作伪,所以她的必然是真心话。
如此看来,太子李贤的确没有做出那等诅咒之事,这一切都是旁人构陷东宫的局,且矛头直指师父。
但在她的印象中,师父一生清修,从不贪恋权位,怎么可能用这等阴毒的手段去谋害储君?
除非……这一切都是女帝指使。
师父之死,究竟是女帝过河拆桥,还是东宫绝地反击?这重重迷雾背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控一牵
但究竟是谁动了手,她还没有靠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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