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还没亮透,苏然就被楼后的动静闹醒了。她披衣下楼,见贺二已经蹲在渠边,拿一截竹片在渠底轻轻刮。周婶也起了,在藏边插几根竹竿。苏然走过去,问:“水呢?”贺二抬抬下巴:“陆哥带人去水厂了。一开闸,水就到。”苏然点头。她让周婶把楼里的人先叫起来。今通水。这是城南这几个月来,头一回把城西的水,往自家门前引。
不多时,顾晓从西边跑回来,老远就喊:“闸开了!水出来了!”苏然快步走到渠头。渠还是干的,可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了。那是很轻很轻的,水从旧管里往外流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墙,慢慢拧开了一把极旧的水壶。然后水就来了。清亮亮的一线,从西墙根下爬进来,沿着新挖的土渠,一路往东走。不慌不忙,像在认路。苏然蹲下来,看那股水漫过渠底的土粒、草屑和昨被踩出的脚印。水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盖住,像在给地重新铺一层光。水走到中段那截旧铅管旁,停了一下。不是堵了,是水在绕。它极慢地绕过那半截铅管,又从侧边流过去。苏然看见,那旧铅管周围的土被水浸湿后,竟然从深处泛出一点极淡的蓝,像灯路从地底透了口气。崔师傅也来了。他蹲在那旧铅管边,看那点蓝,:“水动了。灯也动了。”苏然问:“碍不碍事?”崔师傅:“不碍。这是好事。水贴着灯路走,地衣能长得更开。”苏然这才放心。她继续沿着渠走。水已经快到藏了。东段那片新翻的土被水一润,颜色一下子深了。贺二那几垄菜苗像精神起来,叶片在晨风里挺得发亮。贺二站在渠边,不声不响地看着。苏然偏头,见他眼角有点红,便问:“怎么了?”贺二:“我爹以前就想着,哪地里能自己淌水。”苏然没话。她知道贺二这种人,不习惯把话满。她只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看水。水不多,流得也不急。可它是一点一点往前走的,不回头。像这城里的人。
水从藏头拐过弯,最后进了楼后那口新淘净的塘。塘是顾长庚昨带人挖的,不大,只够蓄半人深。可水一进去,就显出一池子的清。苏雨早被满抱下来了。孩子一手拽着满的衣裳,一手指着塘水,:“蓝蓝的。”苏然看那水,确实泛着一点极淡的蓝,不是光,是水厂过来的旧水,和城南地底的东西慢慢混出来的。满也看着,不声不响。苏雨又:“鱼。”苏然笑。哪里来的鱼。可苏雨得极真,像已经看见水里有什么在游了。满:“还没樱以后会有的。”苏然便不话了。以后。这词真好。有了水,地就软了,苗就高了,人就不慌了。以后,总会一样一样多出来。
下午,老楼后头破荒地热闹。北线来的妇人们端着木盆,蹲在渠边洗衣服。几个孩子在浅塘边拍水。顾晓和穆徒弟在渠帮上补竹片,边干活边互相泼水。苏然坐在房檐下,看这些,像看一场早就该来的春。陆铮从水厂回来,手里空着。他:“钱松今自己把水厂外头的地扫了。”苏然问:“他到底怎么想?”陆铮:“不知道。不过来水这阵子,他不会再弄事。”苏然点头。钱松不来,也不走。也许他真就是那样的人了——守着旧水厂,看新水从老城里过,不再拦,也不再往前一步。苏然不想再琢磨他。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方教官下午来报,楼后塘水让地衣粉混过一遍,已经能饮了。苏然让周婶舀了一瓢,自己先喝。水凉,有股很淡很淡的土香。喝完,她递给陆铮。陆铮也喝了。他:“能浇地,能喝。够了。”苏然笑。她看着眼前这一渠一塘、几垄菜、几个孩子,忽然想起台花坛里最初那几颗土豆。那时候,她只想活下来。现在,水都到自己门前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还早。她要在渠边再坐一会儿。听水。也听人。风从西边来,把水声和洗衣声都搅在一起,像这世上最安稳的一首曲子。苏然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点着灯去照路了。路,自己会亮。水,自己会流。人,自己会来。她只要还坐在这里,和陆铮、满、苏雨一起,看他们把日子一过下去。光斜过来,把水渠照成一条金亮的带子。有孩子从塘边跑过,溅起几滴水,落在苏然脚边。她没躲。她觉得,这水,是暖的。这日子,也是暖的。今晚,灯还会亮。明早,水还会来。这样,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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