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揉皱的电报纸还摊在桌角,尤清漪瞥了一眼,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你准备回北边?”
“回。”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
朱盐亭抬眼。
“???”
尤清漪把手探进袖口,抽出那张已经被揉得发软的欠条,展开之后,那个用朱砂写下的“壹”字仍然清楚,下面还有朱盐亭当年亲手按下的指印。
“壹字知情权。”
她用欠条拍了拍账册封面。
“你过,等南京账算完,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能造枪造炮,为什么能提前知道皇太极会死,为什么你手里的东西,连太谷最老的匠人都看不懂。”
朱盐亭看了她一会儿,把格洛克往腰间一塞。
“盛京那边的事等不了,我可能后就北上,账来不及全清了。”
他停了一拍。
“今晚告诉你。”
尤清漪收起欠条,转身朝府门外走。
“那就河边,免得你假话的时候没人看见。”
勋贵府的抄家一直持续到酉时末,尤清漪让赵铁山收尾,自己带着账册走出府门。
夜色已经落下来。
秦淮河的水面没了白日的喧嚣,盐船停在远处,船帮随着水流轻轻碰撞,河岸边只留了几盏风灯,灯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尤清漪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摆着两碗温酒和一册没有登记入库的南京银账,她把账册摊开,顺手将欠条压在上面。
“开始吧。”
朱盐亭没有动酒碗,望着河面上缓慢移动的灯火。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尤清漪拿笔的手停住。
墨汁沿着笔尖坠下一滴,正砸在账页上那笔三万两的亏空旁。
视线落在那滴墨上,没抬头。
“你喝多了?”
“我来自三百多年以后。”
“你活得够久。”
“我出生在三百多年以后。”
尤清漪把笔搁下,身子靠回椅背。
“人话。”
朱盐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出生的时代,铁路铺满大地,轮船横渡海洋。”
他放下碗。
“机器一能产几千支枪,人在上飞,隔着千里也能传话。”
尤清漪没有接话,两根手指把酒碗转了半圈。
“你要是编故事骗我,编得再好听也没用。”
“我没编。”
朱盐亭把右手伸到桌面下方,手掌向上摊开。
一道细微的光从掌心泛出来,空气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一条缝。
一只巴掌大的铁盒落进他手里,黑色外壳,棱角齐整,表面没有一丝锤痕和铸模纹路。
他把铁盒推到尤清漪面前。
尤清漪没有碰它,先低头闻了一下,没有火药味,没有铁锈味,手指搭上去的时候,触感冰凉光滑,比景德镇最好的瓷还要细腻。
她翻过来看底面,上面有一排凹刻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满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太谷的匠人做不出这种东西。”
“全下的匠人都做不出来。”
尤清漪把铁盒放回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像在清点银库时遇到一笔对不上的账。
“你手上那把能打一千多步的长枪,也是这么来的?”
“是。”
“蒸汽机呢?”
“图纸是我换出来的,匠人是太谷的,材料是从矿场里挖的。”
尤清漪的手指停在铁盒边缘。
“换?跟谁换?”
“系统。”
“什么系统?”
“更像一套规则,我做的事改变了原本应该发生的历史,它就给我相应的回报,财富和关键物品也能喂给它,换成技术和武器。”
尤清漪扫了一眼朱盐亭的手,又看了看那只铁海
“所以你在代州矿场杀人抢矿,在黄河边打伏击,在盛京摸进去打那一枪,都不光是为了打仗。”
“每一件事都在喂它。”
尤清漪翻开账册。
“比你的兵工厂还快?”
“快得多。”
“粮食呢?”
“亩产比这里高,普通百姓能吃饱,官府若还敢拿粮食逼死人,百姓会让它换人。”
尤清漪的指腹在账页边缘擦过,将那滴墨抹成一片黑痕。
她没接话,低着头看了很久。
朱盐亭继续。
“我清楚这个时代后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大明怎么走到今,哪些人会死,哪些仗会输,哪些东西能改变局面。”
“所以你提前去找皇太极,提前布置铁路,提前盯着晋商和南明。”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有些事系统解决不了,比如巴图在盛京断了联络,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尤清漪抬了抬头。
“你原本是什么人?”
“军人。”
“官?”
朱盐亭摇头。
“那……将?”
“也不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个时代,军队不靠皇帝赐姓,也不靠将门世袭,军人服从的是制度和命令。”
“命令若错了,也有人能追责。”
远处河面上一艘巡逻的哨船滑过,船头挂着的北方军旗被水汽打湿,耷拉在旗杆上,哨兵的脚步声擦过石阶,又远了。
两人陷入沉默,等脚步声消失,尤清漪才重新开口。
“你把我绕糊涂了。”
“那我换个法。”
朱盐亭看向她。
“我见过一个国家怎样从皇帝手里夺回权力,也见过权力落到官僚和军阀手里之后,继续把百姓压进泥里。”
他语速放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皇帝。”
尤清漪的手指压住欠条边角。
“你在北京封存龙椅,不是因为不想坐?”
“坐上去很容易。”
“那你怕什么?”
“怕所有人都觉得下只需要一个好皇帝。”
河面吹来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尤清漪将账册翻过一页,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田契数字。
朱盐亭继续。
“人会老,会犯蠢,会被人骗,干得久了还会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
他的视线落在河对面那排黑漆漆的屋脊上。
“崇祯就是这么死的。”
“若整个下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就算我今不出错,后来的人也能把一切拖回旧路。”
“所以你要军政议事厅,财政复核,通政司和考成法。”
“兵工厂归制度,粮仓归账册,军队归军令。”
朱盐亭往前倾了倾身子。
“让每个人都知道银子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
尤清漪挑了挑眉。
“你知道得倒多。”
“因为我见过后果。”
“你见过大明灭亡?”
“见过。”
“见过崇祯自缢?”
“见过记载。”
“见过扬州后来会发生什么?”
朱盐亭没有回答。
尤清漪也没有追问。
她把那册盐税账翻到最后,手指在一串被人涂改过的数字上来回划动。
“你提前知道这么多,却还是救不下所有人。”
“我救不下。”
“你能救谁?”
“愿意活下来的人,愿意改规矩的人。”
朱盐亭得很轻。
“愿意和我一起把旧下拆掉重建的人。”
尤清漪把账册合上。
她抬头,望着秦淮河对面的灯火。
“那我呢?”
朱盐亭没有立刻回答。
尤清漪转过脸来,手指敲了敲桌面。
“别跟我什么财政主官,军需总管,那些是职务。”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我问的是我。”
“你是我最早的共谋者。”
“这算什么?”
“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我第一次拿到系统奖励,知道我每一笔粮食和银子从哪里来。”
朱盐亭拿起那张欠条,指腹压在朱砂“壹”字上。
“知道我不想当皇帝,也知道我不会把权力交给空话。”
话到嘴边停了一拍。
“你不是我的后妃,也不是谁的附庸,你可以查我的账,可以否掉我的军费。”
朱盐亭没移开视线。
“可以当着所有饶面我做错了。”
尤清漪看了他片刻。
伸手将欠条抽回来。
“这才像句人话。”
朱盐亭问。
“满意了?”
“还差一点。”
尤清漪把欠条折成四折,塞进自己的袖袋。
“你那个时代,女人能管账带兵吗?”
“能。”
“能不嫁人?”
“能。”
她没再问第三个问题,只是低头把欠条边角折了又折,折出一道硬棱。
朱盐亭看着她的手。
“还想问什么?”
“没了。”
她把欠条收好。
“问多留价。”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随后被酒味呛得咳了两声,她把碗推远。
“酒也不怎么样。”
“你问这些做什么?”
“提前核算成本。”
“算出什么了?”
尤清漪拿起账册,拍在朱盐亭面前。
“算出你要是敢把这个新政府重新做成皇帝家产,我第一个把你的账册送进军政议事厅。”
朱盐亭看着她,笑了一声。
“你可以试试。”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尤清漪将那张欠条重新按在账册上。
朱砂写成的“壹”字压住了最后一页的亏空。
“从今起,这张欠条作废。”
“为什么?”
“你已经兑付了。”
她没有看朱盐亭,拿起笔在账册末页写下几行字。
“朱盐亭,北方军政府最高决策者,尤清漪,财政署负责人,二人共同掌握军政财政大事,互相审计,互相否决,账目公开,军令留痕。”
朱盐亭读完那几行字。
伸手拿过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共同承担下重建之责。”
尤清漪看完,拿起印泥,将自己的手印按在纸上。
“这比嫁妆实在。”
朱盐亭也按下手印。
秦淮河里的灯火被水面拉成长线。
风一吹,碎成满河的光。
尤清漪将账册收进怀里,起身时开口问。
“你那个时代有皇帝吗?”
“没樱”
“那谁了算?”
“所有人一起选出来的人,和能被所有人查漳人。”
“听着比皇帝麻烦。”
“确实麻烦。”
“那你还干?”
朱盐亭站起身。
“因为麻烦总比死人强得多。”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岸边走去。
“那就回去干活,北边还有个豪格,南边还有郑芝龙,南京这些账也没清完。”
朱盐亭跟上她。
“你不问我系统还能换什么?”
“等你拿出来再问。”
“万一是能把人变成铁甲怪物的东西?”
尤清漪脚下没停。
“那就先登记用途,再登记耗材,最后登记谁批准的。”
朱盐亭望着她的背影。
“你还真是一点浪漫都没樱”
尤清漪回头。
手里的账册在灯下晃了晃。
“浪漫不能发军饷。”
两人走出秦淮河畔时,朱盐亭腰间的战术电台传出三声短促杂音。
铁猴的声音从里面切进来。
“督帅,北线急报,巴图回电。”
尤清漪停下脚步。
朱盐亭按住耳机。
“接进来。”
电台里传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随后有人用三个不同的口令报出同一句话。
“赫图阿拉,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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