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死到临头还不忘给你上眼药,是算准了北军入城后不敢大开杀戒,想拿这种烂账要挟你保全他们那点家底。”
朱盐亭看都没多看那张纸一眼,从腰间抽出格洛克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底火,又顺着枪膛原路推了回去。
“去查这笔三万两的经手人,账房和管家一起查,拿到银窖位置与印泥来源,再带工兵挖他家前院。”
尤清漪把密札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头冲着门外的军士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去把这府里的管家提过来,我今亲自教教他怎么在阎王爷面前做账。”
半个时辰后,勋贵府的前院已经被工兵刨开了一半,青石砖下面全是用油纸包着的现银。
那管家被两个幽灵卫反剪双手按在泥地里,后背已经被工兵的铁锹柄砸出了一道血印子。
看着一箱箱银子被抬出来,他嘴里还在死硬地念叨着这是江南规矩。
尤清漪走过去,用靴尖挑起一锭沾着泥的银元宝,在管家面前晃了晃。
“江南的规矩就是把国库的钱埋在自家茅坑旁边,然后跟朝廷哭穷江南水灾颗粒无收?”
尤清漪随手翻开手里的账册,念出上面记着的一笔笔烂账。
“崇祯十五年,买城东水田三千亩,记入族中祠堂免税;崇祯十六年,放利钱收回铺面五家,交的是商税最低档。”
她合上账册,直接砸在管家的后脑勺上,把那管家砸得闷哼了一声。
“你们把国库亏空写成灾年,把百姓的口粮写成自家利钱,这哪是做错账,分明是拿人命垫出来的。”
她把银元宝重重砸在管家面前的泥水里,泥浆溅了管家一脸。
“按账面三万两算,多出来的钱全部按军法抄没,这宅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男丁按罪册分送矿场和铁路营,女眷先登记户籍,愿意做工的送织造局,未涉案者不得连坐。”
南京城在这场清洗中安静了两,秦淮河的水面上漂浮的纸灰还没散干净,江南的士绅们却觉得北军的刀子不够利。
马士英和阮大铖的死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潞王在宫变当夜便被北军接管,第二日押送北上。
唯独北方军政府迟迟没有发布新的免税恩旨,让这帮穿惯了绫罗绸缎的老爷们如坐针毡。
在他们两百年的认知里,无论是朱皇帝还是李闯王,只要想坐稳这江南半壁的江山,就必须捏着鼻子认下士绅门阀的特权。
破晓时分,一艘挂着北方军旗的蒸汽铁甲炮艇靠上南京下关码头。
洪承畴踩着搭在泥地上的跳板走上江岸,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手里没拿笏板,只捏着一卷散发着墨香的《江南新编考成法》。
午后的南京礼部大堂外挤满了人,两百多名江南士绅和旧朝百官分列两侧,领头的是常熟顾家、松江华家和太仓张家的三位老太爷。
他们手里捧着一份按了上百个红手印的请愿书,字里行间全是要挟北方军政府恢复优待江南文脉的旧制,白了就是想继续赖掉那笔能填满国库的田税。
顾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和身边的华家族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已经串联米行和盐行,只要北军动田税,城中米盐便会再涨一轮,逼着百姓替他们向北军施压。
顾老太爷仗着自己年过七旬,手里的紫檀木拐杖在青砖上重重敲了两下,把请愿书举过头顶。
“洪大人,江南乃下财赋重地,也是百年文脉所在,若强行清查田亩废除免税特权,只怕士子寒心,百姓生怨,到时候这半壁江山可就乱了。”
洪承畴放下茶盏,伸手接过那份厚厚的请愿书,指腹在上面那些红手印上漫不经心地摸了摸。
“顾老太爷,你家在常熟占了十七万亩良田,这大明朝在关外打得只剩底裤的时候,你交过一粒米的税吗?”
顾老太爷脸色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梗了起来,话的声音也拔高了两个调子。
“老朽祖上乃是先朝宰辅,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我等功名在身自然免纳粮差,这是朝廷体恤读书饶恩典,岂容你随意废除。”
洪承畴冷笑一声,就像是在看一具刚刚装进棺材的尸体。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几下。
“崇祯十四年,国库亏空八百万两,你们江南士绅仗着免税特权,硬是把田租收到了七成,转头就拿这些粮食去酿酒贩私盐。”
洪承畴盯着下面那群官老爷,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前方将士饿得吃树皮,你们在秦淮河上包一艘花船就要砸进去两千两白银,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体恤读书人?”
他双手捏住那份请愿书的边缘,手指发力往两边狠狠一扯。
刺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那份聚集了江南大半个士林心血的请愿书被撕成两半,接着又被撕成四片,像废纸一样扔在了顾老太爷的脚下。
大堂内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堆碎纸,刚才还吵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从今起,江南再也没有免税的田,也没有不干事光拿钱的官。”
洪承畴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那卷《江南新编考成法》砸在桌案上,目光扫过那群脸色发白的士绅。
“北方军政府的规矩只有一条,田亩重新丈量,税粮照册征收,不纳税者无田,不任事者罢官。”
华家族长指着洪承畴的鼻子,气得浑身直哆嗦。
“你这是要绝了江南的根,老夫倒要看看,把我们都抓了,这南京都城还有谁能替你们收税管事,谁能看得懂那几十万卷账册。”
洪承畴连话都懒得回,只是偏过头看了大堂后方的木雕屏风一眼。
赵铁山带着两队荷枪实弹的幽灵卫从后面走出来,步枪上的刺刀在午后阳光下晃出一片刺眼的冷光。
“看不懂账册,那就把做假漳人杀了,账自然就平了。”
赵铁山冷笑一声,抬手冲着大堂外面打了个手势。
“把这三个带头抗税的老东西绑了,立刻抄家,田契地契全部充公,其余照之前规矩办。”
几名幽灵卫上前一脚踹翻了顾老太爷的拐杖,连拖带拽地把三个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家族族长按在霖上。
华家族长还在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呼喊留在外面的家丁。
“来人,快来人,北军要杀官造反了。”
大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名幽灵卫拖着两具家丁的尸体走过门槛,把人往院子里随便一扔。
门外的两百多名士绅看见这阵势,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转身想往街上跑,大堂外的院门却已经被幽灵卫堵住。
朱盐亭从大堂后面慢慢走出来,看着底下那群缩成一团的江南老爷。
“太谷兵工厂的第一批钢轨已经在通州装船,半个月后就会顺着海路越南京下关码头。”
朱盐亭把子弹重重拍在桌上。
“从南京到苏州的铁路需要垫基的石头,也需要填缝的血肉,谁不想交税,我就送他去铺钢轨。”
他指着门外那些已经吓得不敢出声的百官。
“江南有的是穷人想分你们的田,真以为杀几个门阀这就会塌,那是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顾老太爷被按在地上,脑袋贴着青砖,头上的东坡巾掉在地上,满头白发散开。
“你们这是暴政,是桀纣之举,下读书饶笔墨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等世代耕读传家,挣下的都是清白家业。”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着那双充满怨毒的老眼。
“读书饶笔墨挡不住我的机枪,你们趴在国家身上吸了两百年的血,现在是时候把骨头都熬成渣,给我的机器当润滑油了。”
他站起身,冲着赵铁山摆了摆手。
“全抓了,凡是在请愿书上按了手印的,一家一家抄,抄出来的银子直接送去港口造炮艇。”
大堂里顿时哭爹喊娘响成一片,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们此刻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全没了刚才逼宫时的骨气。
尤清漪从大门外快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她绕过那群跪在地上的士绅,径直走到朱盐亭身边,把那份电报拍在桌上。
“铁猴在盛京出事了,药王庙的夹墙被豪格带人提前挖开,巴图失踪,现场只留下半张带血的真印图纸。”
朱盐亭拿起电报扫了一眼,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尤清漪把声音放低,话里透着少有的凝重。
“豪格动用了一千二百名正蓝旗甲喇,把药王庙翻了个底朝,连守庙的老道都被他们活剥了皮。”
朱盐亭把电报纸揉成一团,目光一凛。
“巴图没死,有人在赫图阿拉外围看到了他的马,马背上挂着半个人头。”
他将纸团扔在桌上,看了一眼北方。
“真印不在豪格手里,盛京的水被人搅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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