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七点,八里村还在沉睡。
“从头开始”发廊的卷帘门哗啦啦推了上去,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铁皮的震动从门顶传到门底,嗡嗡响了几秒才停。
王老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休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根红绳拴的玉石吊坠。玉坠是淡绿色的,雕了一个打坐的佛像,肚子很大,被他经常戴着,摸得油光闪亮。
他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椅子咯吱一声。
崔红梅比平时早到半时。
今得找找王老板了,有些事情,得讨个法。
她没去工位,没收毛巾,没打开水龙头。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灰外套口袋里,右手攥着那个笔记本。
这时候,王莉莉拖着湿毛巾从后面出来,头发还没梳,嘴里叼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白色的,一坨,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看崔红梅站在那儿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凑过来声问:“红梅,你咋不去干活,傻乎乎站在这儿干嘛?”
“莉莉姐,我等着和老板算算工资。”
“噢?”王莉莉十分惊讶,“看你有点憔悴,有事吗?”
“嗯。我回去仔细对了一下,给我以前的工资少发了。”
“啊?是吗?少了多少?”
“三百四。”
王莉莉张了张嘴,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牙膏沫甩在地上,啪嗒一片。她想啥又咽回去了,看了一眼崔红梅的表情,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的表情。她见过一次。上次崔红梅“我查过劳动法”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眼睛里没有火,但有光。
王莉莉没再问了。转身把毛巾甩到架子上,水溅了一墙,瓷砖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印,沿着砖缝往下流。
般,王老板把昨的营业额算完,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琴。”
琴跑过去,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抿着嘴回来了。她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没话,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莉莉。”
王莉莉擦了手,接过信封,没看就揣兜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继续刷,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
“红梅。”
王老板抬头看了崔红梅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笔记本的边角露出来。
他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比别饶薄。
崔红梅没接。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指自然并拢,不动。
王老板皱眉,把信封在桌上磕了磕,发出闷响。“拿着啊。”
“王叔,我上个月洗了三百二十个头,提成六百四,加底薪八百,应该是一千四百四。您给的一千一,少三百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的早晨,空气冷,声音传得远。
这时候,店里已经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烫卷发的阿姨坐在椅子上翻杂志,杂志是上个月的,封面卷了边。一个年轻男人在等剪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诺基亚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有几条未读短信。还有一个大姐刚洗完头在吹风,吹风机嗡嗡响,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大姐听到崔红梅的话,手指按停了吹风机。机器从高音降到低音,嗡嗡嗡……停了。
她侧着耳朵听,吹风机还举在手里没放下。
琴在给烫卷发的阿姨洗头,水声哗哗的。她听到崔红梅的话,手顿了一下,水冲偏了,浇在阿姨的领口上。阿姨“哎呦”了一声,琴赶紧道歉,拿毛巾擦,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毛巾在她手里攥成一团,水从指缝间挤出来。
王老板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三道竖纹。“你记错了吧。我记得,你上个月还请了三假呢。”
“我没请假。”崔红梅认真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走到收银台前,把笔记本摊在王老板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校
“三月三号您让我去送货,三月十五号您让我去银行存钱。那两我都没在店里,但不是请假。您让我办的,考勤本上写的是‘外出’。”
王老板愣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眉头又皱了皱。慢慢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抽屉里翻出考勤本,翻到三月那页。崔红梅的名字后面,三月三号写着“外出”,三月十五号也写着“外出”。不是“请假”。
店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连吹风机的声音都停了,大姐把吹风机放在架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根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整个发廊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烫卷发的阿姨把杂志放低,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在崔红梅和王老板之间来回转。
年轻男人不刷手机了,抬起头,手机横在手里没放下,屏幕上的游戏还在进行,音效“滴答滴答”地响,但他没在看了。
王老板脸色沉下来。他把考勤本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硬币跳了一下,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滚到桌边,转了几圈,倒下了。
“行行行,补你三百四。”他脸上臊得微红,丢不起人,答应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三张一百和四张十块,拍在桌上。
纸币落下来,有一张十块的纸币飘到地上,掉在崔红梅脚边。纸币沾了灰,边角卷着,印着毛主席的头像,折了一道印子。
王莉莉站在旁边,盯着地上那张十块钱,嘴唇动了动。她想弯腰捡,但看了一眼崔红梅的表情,平静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动,静待答复。
让王老板没想到的是,尽管自己已经惊讶到崔红梅的勇气和冷静,但还是被接下来的事态打得晕头转向。
因为,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崔红梅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在店里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来一个一劳永逸的捋顺。
崔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
她把那个笔记本,翻了几页,推在王老板面前,情绪稳定,面如平湖。
“王叔,您看看,这是我记录的,不光是上个月的。您去年十二月给我算的提成也少了。”
王老板瞪眼,眼白上的血丝清晰可见,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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