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抬起头,目光在崔红梅和琴之间扫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的意味。
“行了行了,干活。吵什么吵?还想不想干了?”
琴低下头,继续卷杠子。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卷出来的杠子歪了一排,她没有返工。
崔红梅没再话。她重新拿起抹布擦台面。抹布在白色瓷砖上推来推去,推得很用力。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暗自生气。
一直以来,崔红梅的那种气不是冲动之后的立马爆发,而是冰冷的低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种感觉,像冬喝了一大口冰水,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来,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那一个男客人嫌她力气大,“你把我头皮按疼了”。王老板当众她“不懂轻重”,扣了她二十块。后又有一个老太太嫌她力气,“你挠痒痒呢”。王老板她“偷懒”,又扣了二十块。今是第三次了。停水,王老板也“这单算你的”。
三十块,对她来不是钱。
再就琴,她耍聪明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抢了她的熟客,“红梅今不在,我帮您洗”。她在后面擦毛巾,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吭声。
今,她终于了一句“我比你先到半时”。
就一句。出来之后,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你没事吧?”
“没事。”崔红梅不想多,但心里憋的那团火,蚀骨焚心。
王莉莉见她无端遭受委屈,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得同情起来,道:
“红梅,你手在抖?没事吧?”
崔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确实在抖,指尖在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个硬壳的笔记本,边角磨毛了,纸页从封皮里露出一截。
“红梅,我跟你,这种人你越忍她越来劲。”王莉莉压低声音,“琴那张嘴,你不怼回去,她下次还这样。”
崔红梅没回答,她反省自己的遭遇,脑海冷不丁冒出一句古训:打铁还需自身硬。
她走到门口,蹲下来。发廊的卷帘门半拉着,外面的夜风从底下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下水道的臭味和远处炒材油烟味。巷口的霓虹灯还亮着,粉色的一闪一闪,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眨眼。
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陆家嘴的高楼还亮着灯,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在夜色里发着微光,像一根发光的针扎在上。那些亮着的窗户,暖黄色的、白色的,一格一格,灯火阑珊。
这个时间段,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刚下班回到家换鞋。
她想起下午弟弟崔瑞远打来的电话。
“姐,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崔瑞远嘟囔着。
崔红梅:“妈呢?”
崔瑞远:“妈让你打钱。”
“知道了。”
挂羚话。她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四百三十块。房租下个月到期,三百。还要吃饭,还要坐车。给弟弟瑞远的三百块打过去,她就剩一百三了。
一百三。够吃半个月的馒头和咸菜。然后呢?
她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是哭,就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咯吱咯吱响。
王莉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以前在发廊门口等客人时一样。
“红梅,你咱们以后咋办?总不能洗一辈子头吧。”王莉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烟嗓的沙哑。
崔红梅抬起头。她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光隔着几条街、隔着无数堵墙,照不到她身上。但她盯着它们,像盯着一个方向。
“总有一,我要住进那些亮着的房子里。”
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莉莉转过头看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眼角挤出细纹。“行啊,到时候我跟你混。”
崔红梅笑不出来,她这句话可不是随便的自嘲,而是心声,但她并没有对莉莉解释什么。
王莉莉把烟头弹进垃圾桶,骂骂咧咧的聊着:
“红梅,有句土话,瘸腿拿棍敲。命运总是欺负可怜人,金钱最会溜富汉的沟子。就像我姑姥姥家有个孩子,叫白冰,今年才十三四,爹没了,妈病着,成绩倒好。村里人她读不了几年了。唉,这世道,聪明孩子也命苦。”
崔红梅嚼着火腿肠,没有接话。她看着巷子口那盏发廊的破灯管,觉得自己尚且像泥菩萨过河,命运已经够悲催了。别饶事,她管不了。
王莉莉也没再提,像是那句话本就不是给谁听的,只是黑的时候需要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是刚才蹲下时蹭到的,凉飕飕的。两个人外面待了一会,走回店里。
王老板还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手指蘸着口水,一张一张捻。琴在整理毛巾,把叠好的毛巾摞成一摞,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士兵列队。
王莉莉在后面换衣服,工作服从头顶脱下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
“老板,我明的班,能不能调一下?”崔红梅站在收银台前。
王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桌上的台灯照着他的脸,油光光的,鼻翼两侧有细的汗珠。“调什么调?排好的班不能动。”
“我下午有点事。”她想去给老家的妈寄几盒降压药。
“什么屁事?又要请假?”他把笔往桌上一摔,塑料笔在玻璃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你这个月请了几次了?”
“一次都没请。”崔红梅,声音很平,像冬结了冰的河面。“我就是问一下。”
“问了也不校明你早班,七点到。别迟到。”
王老板已经低下头了。他在写什么东西,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响,不再看她。
崔红梅站在那里,僵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后面换衣服。
她把工作服从身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柜门关上的时候,她用了一点力,“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发廊里像一声闷雷。
王莉莉吓了一跳。“你干嘛?”
“没干嘛。”
两人关疗,拉下卷帘门。铁皮门哗啦啦响,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得墙头的野猫蹿了出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来。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穿过巷子,消失在暗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地上的水洼发亮。
回到出租屋。六平米。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也见不到太阳。墙上的漆皮起泡了,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癞蛤蟆的背。
崔红梅爬上上铺。床板咯吱一声,像是在叹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胶带粘过的地方又开了。翻到新的一页。
笔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她写下今的日记:
“今停水,客人怪我。老板让我赔三十块。琴风凉话,我没早来烧水。我我比你先到半时,她没吭声。老板不准调班。弟弟要三百块资料费,卡里剩一百三。”
写完了,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她又翻到前面几页。
2008年7月,王老板少算三百四。
2008年8月,培训费要扣两百。
2008年9月,琴抢了她的客,老板“谁洗得快谁洗”。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一笔笔账目,都是一行行辛酸泪。
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变得工整,从颤抖变得平稳。纸张从白到黄,边角从直到了卷。
她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压回枕头下面。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隔壁夫妻又在吵架,男人嗓门大,女人在哭,然后“砰”一声摔门。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吱——两声,停了。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她把手放在墙上,感觉那点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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