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蓟州。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晚,寒地营的兵士正在野外拉练。
所谓寒地营,是从全军挑出来的辽东籍、辽西籍兵士,一万人,驻在蓟州以北。白练阵,夜里露宿,行军埋锅,雪地里一躺就是半夜。
这后半夜,中军帐的灯还亮着。吴冲裹着大氅,盯着舆图,鼻子冻得通红。
亲兵端来一碗热汤:大将军,喝口热的。
放那儿。吴冲头也不抬,营里的冻伤,报上来多少?
回大将军,三百多人,都是手脚。随军的医官,不重,养几就好。
三百多。吴冲直起身,在帐里走了两步,传令下去,冻赡超百人,营官记过一次。冻死一个,营官降职。陛下的兵,不是给老爷糟蹋的。练,往死里练,但火头军的炭,一车都不许省。
大将军,亲兵挠了挠头,弟兄们倒是有句话,让的带给您。
弟兄们,辽东是咱们老家。当年鞑子占了辽东,把咱们赶进关里。如今陛下要带大家打回去,别是雪地拉练,就是冰窟窿里泡着,也泡得!
吴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巴掌拍在亲兵肩膀上:好子,这话带得好!回去告诉弟兄们,大将军在这儿陪着大家一块儿挨冻!
末将明白!
同月,锦州。
多尔衮派出的探马,已经回来三拨了。
第三拨探马进盛京王府的时候,多尔衮正在烤火。听完回报,他把拨火的铁钎往铜盆里一搁,火星子溅了一地。
汉军在冬练?他眯起眼,多少人?
回王爷,看营盘,至少一万。辽东口音,雪地行军,连夜拉练。探马顿了顿,看旗号,是吴冲的寒地营。
多尔衮盯着火盆,半没话。
王爷,幕僚在旁低声道,汉军这是冲着明年开春来的。咱们……
咱们不能等。多尔衮缓缓道,等他们练出来,开春就是咱们倒霉的时候。传令,阿山。
奴才在!
你带两千精骑,走松山,过山海关外,给本王试汉军的烽燧线。多尔衮的手指在案上划着,记住,只试探,不求战果。摸清楚他们的烽燧间距、屯兵点、接应速度。碰上硬茬,扭头就走,不许恋战。
奴才遵命!
阿山退下去,一旁的济尔哈朗忍不住了:王爷,就试这么一下?两千人马,雪地里跑一趟,就为看个烽燧?
不然呢?多尔衮拨了拨火盆,大军南下?粮呢?饷呢?咱们现在出动的每一万人,都是要拿命换的。
那王爷的意思是,咱们就这么守着?
守,是为了打。多尔衮缓缓道,先把汉军的底细摸清楚,再把咱们自己的刀磨快。马岳在等开春,本王也在等。等到他大军出关的那一,他会发现,关外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十二月,松山以北。
阿山的两千骑兵,一夜之间踏过了三道烽燧线。
第一道烽燧的汉军兵士,只有十个人。阿山的骑兵冲上去的时候,他们没跑,点起了狼烟,敲响了钟,然后依托墩台放铳抵抗。
冲上去,拔了它!阿山一马当先。
墩台拿下了,十个守兵,战死四个,跑了六个。阿山的人刚要松口气,墩台上的火罐忽然炸了,是他自己人没留神,碰着了守兵预备好的引火物,浓烟滚滚。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号角。
甲字屯的兵到了!围上去!
黑暗中,不知道多少人。阿山脸色一变,翻身上马:走!按王爷的将令,不恋战!
两千骑兵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汉军追了二十里,黑雪大,到底没追上。
亮时,吴冲赶到了被拔的那座墩台。
墩台烧了半截,四个守兵的尸首摆在雪地上,用白布盖着。活着的六个兵士跪在一旁,满脸烟灰,一个年轻的兵士在低声抽泣。
吴冲一言不发,走到尸首跟前,站了很久。
大将军,墩台的旗跪在雪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弟兄们没跑。狼烟点了,钟敲了。屯里的援兵,两刻钟就到了,就是……就是没赶上。
两刻钟。吴冲蹲下身,看着那四张年轻的脸,忽然一拳砸在雪地里,两刻钟,四条命!
他站起身,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传老子将令!第一,四个弟兄,以阵亡例抚恤,加倍。第二,所有烽燧,守兵从十人加到二十人,火罐、滚木、狼烟,加三倍。第三……
他扫了一眼跪着的兵士,声音缓了下来。
你们没跑,做得对。回去养伤,伤好了,回墩台。这个仇,明年开春,老子带你们亲手报。
旗重重磕了个头,眼泪砸进雪里:谢大将军!
南京,十二月廿。
烽燧遇袭的塘报,和盛京方向的军情,一起送到了御前。
马岳看完,把塘报轻轻搁在案上。
多尔衮忍不住了。他敲着案面,他不试探,朕倒不放心。这一试探,明他心里慌。
陛下,周维搓着袖口,臣以为,这是好事。他把探子派出来了,咱们就把他探子的底细,摸个清楚。
不错。马岳点头,传旨吴冲,烽燧线加派人手,接应要缩短到一刻钟。再告诉他,明年开春的计划,不变。
王喜只了两个字:照旧。
照旧。马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南京落起了雨,他望着北方,缓缓道,多尔衮急,咱们不急。雪下得越大,他越熬不住。熬到开春,就是收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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