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盛京。
关外的秋来得早，风从长白山下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城里萧条，街道上的雪沫子卷着枯草，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摄政王府的灯，却夜夜亮到三更。
多尔衮到盛京一个月，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清点人马。带出来的三万，路上倒了一半，能披甲的，两万出头。
第二件事，斩了两个克扣军粮的牛录额真。人头挂在辕门上三，各营的怨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三件事，召集铁匠。
这夜里，几十名铁匠被叫进王府。这些人里，有汉人有旗人，一个个缩着手，站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多尔衮没坐主位，站在堂中，一身半旧常服，脸上带笑。
都别怕。他开口，声音平和，叫你们来，不是问罪，是问路。
领头的老铁匠壮着胆子抬头：王爷，的们就是打铁的，能知道什么路？
本王问的就是铁。多尔衮走近两步，盛京的铁矿，这些年封着。本王要把它们开出来。打刀，打甲片，打铳。你们，能不能办？
铁匠们互相看了看。老铁匠咬咬牙：能办。可是王爷，开矿要人，炼铁要煤要炭，打东西要粮养着匠人。的们……
人，本王出。多尔衮打断他，流民、降户、披甲饶家眷，凡是无业的，都调去开矿。炭，就近砍。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从本王的份例里出。王府上下，自本王以下，一日两餐，省下的粮，给匠人。
堂下一片哗然。老铁匠扑通跪下了：王爷！这，这使不得！
使得。多尔衮弯腰，亲手把他扶起来，手劲很大，老师傅，本王跟你们句实话。中原丢了，可大清还在。大清要活下去，靠的不是嘴，是刀，是甲。你们手里的锤子，跟本王手里的刀，一样要紧。
老铁匠的眼眶红了，重重一揖：王爷放心！打不出好甲片，老朽提头来见！
多尔衮一拍他的肩膀，从明日起，盛京所有的铁匠，官籍，月粮，双份！
铁匠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幕僚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带着忧色。
王爷，双份月粮，咱们的存粮，撑不过年。
撑不过也得撑。多尔衮坐回案后，揉着眉心，除了铁，还得有粮。传令，盛京周边，凡是无主的荒田，开垦者，三年不收赋。旗人也好，包衣也好，流民也好，谁种归谁。
王爷，八旗的爷们，怕是拉不下这个脸种地。
拉不下？多尔衮冷笑，那他们就得饿死。去传令，就这是本王的原话。
幕僚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件事。各旗里，近来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咱们守着这冰雪地，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还有人……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如早做打算，跟南边和了。
多尔衮的手停在案上，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窗外的雪，跟马岳和？谭泰在南京教汉饶娃娃念书，多铎在汉军的营里吃牢饭。咱们这些人过去，拿什么自处？
那王爷的意思是……
传话出去。多尔衮站起身，一字一字道，从今起，盛京再有言和者，视同通担本王不怪人怕死，本王只怪人没骨气。太祖十三副铠甲起家的时候，比这难十倍。
幕僚躬身退下。多尔衮独自站在灯下，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摩挲着。
那是他第一次随军入关时，在锦州城下捡的。
垦荒的令，第二就传出去了。第三，麻烦就上了门。
几个八旗的贝勒、贝子联袂而来，一进门就嚷嚷。为首的济尔哈朗一屁股坐下，嗓门震得梁上灰直掉。
摄政王！让旗人去种地？传出去，八旗的脸面往哪儿搁！咱们是打下的，不是扛锄头的！
多尔衮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他半，忽然问：济尔哈朗，你府上还有粮么？
……还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济尔哈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多尔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字道：
本王告诉你，是四十斤。你府上，大大一百多口，四十斤粮，够吃几？
济尔哈朗的脸涨红了。
脸面值几个钱？多尔衮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当年太祖的兵，没粮了，挖草根，吃马料，照样打赢了萨尔浒。如今让你们种个地，就委屈了？
王爷，咱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去种。多尔衮一挥袖，凡是名下有壮丁的旗人户，一人垦三亩，开春查验。垦不出来的，本王亲自上门，陪你们一块儿垦。
几位贝勒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多尔衮会来这一手。济尔哈朗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遵令。
一群人悻悻地走了。幕僚从后堂出来，直咂嘴：王爷，您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给他们留脸了。
脸是打出来的，不是供出来的。多尔衮重新坐下，拿起笔，去，把济尔哈朗垦荒的事，写成榜文，贴满盛京。让大家都看看，贝勒都下地了，谁还敢摆谱。
十月初，南京。
盛京的动静，一份一份摆上了马岳的案头。开矿，垦荒，整军，斩贪。每一条，马岳都看了两遍。
多尔衮在盛京，干得不错。他把条陈递给周维，你看这一条，王府上下一日两餐，省粮养匠人。
随着北京安定，周维又赶回南京处理公务。
周维沉思片刻：臣以为，此人是劲担给他三年，必成后患。
三年？马岳转着炭笔，笑了，朕给他一年。
陛下要北伐？
明年开春。马岳起身，走到舆图前，炭笔在关外画了个圈。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是冬，关外零下几十度，咱们的兵不熟寒地，打过去就是送死。
那陛下……
传旨。马岳敲着案面，第一，北都、山东，全力屯田，明年秋收之前，军粮翻一倍。第二，挑辽东籍的兵，编寒地营，冬练。第三，让吴冲在蓟辽修烽燧，从山海关到锦州，五里一墩。
王喜只了两个字：筑网。
对，筑网。马岳点头，多尔衮是困兽，困兽要拼命。朕不跟他拼命，朕织网，一年一年收紧。等网收拢的那……
炭笔在盛京的位置，重重一顿。
他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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