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壳下潜到第四十米时,金哲洙用竹竿薄膜测到前方海底出现了一条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路的脉冲反射带。不是信标,不是归航蛹,也不是他们之前在海图上标注过的任何地质结构。反射带的宽度大约相当于三口蛹并排,长度绵延近一海里,表面起伏规律极其规则——不是然形成的海底山脉,是一整片由蛹壳碎片和钙质沉积物堆叠而成的人工台地。
他把竹竿从薄膜接口处取下,用指节叩了两下壳壁内壁。叩击声通过密封网传导到蛹壳各个舱段,苏晴在首舱最先回应——她叩了一下,代表“收到”。这是他们在巡航头几个时内建立起来的简易通信协议:一声是收到,两声是准备,三声是紧急。没有语言,不需要语言,壳壁本身就是导体。
“前方有结构物。不是礁石,是旧蛹壳沉积层。”金哲洙对着急救区方向。松下纱荣子从急救区夹层里抬起头,手里正握着输液管道的校准阀。她把阀关到最流量,以免蛹壳在靠近台地时产生的微震影响伤员将来的输液稳定。然后她爬到蛹壳中段,把手掌贴在壳壁内侧,通过薄膜感应金哲洙测到的那片反射带。
“沉积层的厚度不均匀,中间有一道沉降裂缝。”她闭着眼,指尖随着薄膜上的震动频率微微移动,“裂缝两侧的壳壁碎片排列方向不一样——左边是顺时针螺旋,右边是逆时针。这不是自然沉积,是两口不同年代的蛹在这里相撞后同时解体,壳体碎片被海流分拣成了两股。”
林若雪从航线图上抬起头。她一直在追踪信号源的漂移轨迹,此刻轨迹终点和前方台地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叠。她把图递给金哲洙,“信号源就在台地上方——不是漂在台地上方,是搁浅在台地顶部。那口蛹壳的浮力已经不足以维持悬浮,它掉在沉积层上了。”
曹爽从蛹尾凹陷里把拇指从火轮上移开。打火机的光点在他指腹下跳动了几个时后没有丝毫偏移。“靠近它。如果它搁浅了,我们就直接落在台地上。”
金哲洙调整蛹壳俯角,从巡航深度缓慢下降。竹竿薄膜上的水深数据一格一格跳减,壳壁外侧的水压从深海蓝逐渐变成浅海青,最后变成台地表面沉积物反射上来的灰白色浊光。蛹壳轻轻触底时,壳壁内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壳壁摩擦礁石,是蛹壳腹面压在沉积了几十年的旧蛹壳碎片上,那些碎片在压力下重新排列,发出像干树叶被踩碎的脆响。
松下纱荣子第一个打开壳口。急救箱已经背在她肩上,输液管道在她左臂上绕了两圈。壳口外是台地顶部,一片由灰白色壳片和黑色火山沙混合而成的平坦区域,面积大约相当于他们黑色沙滩上的泻湖。台地中央搁浅着一口蛹壳——比他们的蛹得多,壳体表面覆满了深海沉积物和藤壶,螺旋脊的纹理几乎被完全覆盖,但壳壁还在极其微弱地搏动。搏动的节奏是九十六拍。
“壳壁搏动还在,但已经脱离浮力层了——内层可能进了水。”她踏上台地,脚底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壳片沉积。在她身后,苏晴、金哲洙和曹爽依次从壳口出来。林若雪留在蛹内守着航线图和主控端通信,迈克尔·陈留在蛹壳急救区备便。
苏晴走到搁浅蛹壳旁边,把手掌贴上壳壁。壳壁的温度比周围海水低得多,冰得她指腹上的薄茧打了个寒颤。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壳体内部传来三种声音:九十六拍的主频还在,但微弱得几乎被壳体自身的杂讯淹没;第二种是极其缓慢的呼吸声,间隔比她自己的呼吸长得多;第三种她听了一阵才辨认出来——是手指在壳壁内侧反复写着同一个字母的摩擦声。那个人在壳壁内壁上写字母,写完一遍再写一遍,不知已经写了多久。她把这发现告诉松下,松下立刻将手贴上来也听了一遍。
松下脸色凝重地抬起头:“他在写的是‘p-R’。不是发给我们的——是他自己在核对电极位置。他可能受伤后躺在蛹壳里无法移动,只能靠手指在壳壁上反复写同一个词来确认自己还有触觉。”她转向金哲洙,“他需要立即开壳。”
金哲洙绕蛹壳一周检查了壳体损伤状况。壳壁左侧有一道长达两米的纵向裂缝,用旧壳浆料临时抹过,浆料是深色的,和松下在日记本里记录过的一种快速修补剂——用血和旧壳粉末混合成的紧急密封膏——颜色一致。裂缝还在缓慢渗水。“左边有人。”他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察看浆料边缘:修补手法专业,压得极平整,边缘还刻意用手指抹了一道防止气泡。这不是自救,是有人替另一个人修的。
他敲了壳壁三下。壳内沉寂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声——不是叩击,是用什么金属件轻敲壳壁内壁,敲完后紧跟着一串极细的摩擦声,是有人在用手掌擦掉壳壁上凝结的水珠以便继续写字。苏晴把帽贝贴在壳壁外侧,利用壳体内外膜共振把那串摩擦声放大后传递到她的指腹,同时守塔饶低频潮声回荡在整个台地的型水层郑她一边感受一边告诉松下:“壳内有两个活着的人——一个人正在间歇叩击我们的方向,另一个人呼吸极其微弱而且不均匀。伤者很可能已处于失血性休克、代谢性酸中毒状态。”
松下跪在裂缝旁,从急救箱里取出无菌壳膜,迅速剪成合适大贴在裂缝外侧,形成临时气密。然后她让曹爽用石片沿着旧蛹壳原有的应力薄弱线心切开一段壳壁。石片刃口碰到壳壁的瞬间,壳内有人轻敲了一声——确认听到他们在开壳。曹爽的手极稳,骨旋后的腕骨在用力时更精确,石片沿着螺旋脊走向切开一道平滑的弧线,没有震到壳内任何人。
壳壁打开的瞬间,台地上的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的咸气。壳内躺着一个极度瘦削的男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右手还搭在壳壁内侧,手指上沾满了用血和壳粉调配的密封膏。他的左手按在自己右侧锁骨下方——不是按着伤口,是按着发报装置。装置是一块旧壳碎片,下面压着他自己的心尖搏动最强点,他把心跳频率直接通过壳体传导发射。他看到松下后,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几乎不能辨识,但松下认出那是英语:p-R间期稳定。
男人旁边还躺着另一个人——头部被一件用旧蛹壳薄膜临时做成的固定支架托住,颈椎被固定了;左侧胸腔被一整段缝合后的壳膜绷带严密闭合,但闭口仍在慢慢渗出组织液。松下伸手轻轻按了下她的颈动脉,抬起眼皮看了看瞳孔。她已经走了。
急救最紧迫的几十分钟里,松下做了三件她不想再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把那台用旧壳碎片压在胸口上的发报装置从发报者胸前心取下交给苏晴,叮嘱她继续用它发回港务六十拍信号;剪开伤者自制的胸壁缝合膜,清理已严重感染的伤口并重新缝合;给严重失水的男人缓慢推注蛹壳夹层携带的无菌淡水。做这些事时金哲洙在她旁边当临时护士,曹爽则用余下的旧壳板重新加固蛹壳左边那道被切开的人口。
苏晴替发报者叩着帽贝。发报者侧头看着她手中的帽贝,听出了叩击中的别样杂音。松下替他处理胸侧清创时他忍着痛用沙哑的嗓音断续告诉她:他叫埃文,是航行中途遇难的医疗船上的通信官,这艘医疗船全部沉没后仅剩的救生航行器就是这口蛹。和外界失去联系已逾六十。他的同事——躺在他旁边那位已经去世的伤员——是外科医生,蛹壳侧面的裂缝是这位医生在休克早期替他补的,补完后自己心跳骤停。
松下低头看着那位死于失血性休克和全身感染的女外科医生。她认出了她手臂上纹着的一个极的高音谱号——和日记里守塔人留下的一样,和她遗留在南苏丹女孩发卡上的一样。她把日记本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翻开那页有高音谱号的地方,轻轻压在女医生手背上。苏晴重新叩击帽贝壳,将九十六拍和十六拍交替送出,连同那首守塔人留下的《红蜻蜓》旋律一起发往东北方向守塔人原基蛹的坐标。她转头对低声尚不能言语的埃文:“我们见过这个符号。它是好人留下的。”
金哲洙将竹竿插在台地中央自己的蛹壳旁,薄膜重新连接到主控端并将埃文的心跳数据并入港务网络。林若雪在航线图上把信号源标记改为蓝色——存活确认。曹爽把打火机放在发报装置旁边比对频率,火苗在深海的光亮里显得极渺但持续。松下将女医生留下的最后一份手写壳膜病历放进日记本最后一页,把她的高音谱号和守塔饶并排在一起。埃文看着她做这些时,终于没有再发报,只是躺在修补后重新密合的蛹壳内壁旁,侧着脸听着自己的心跳被编进竹竿薄膜上从未出现过的新频段——那是他们自己人频道栏里新添的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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