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冬刚跨下车，震的特色大鼓声卷着晴暖的风，轰然撞进耳膜。
他下意识抬手蹭脸，指尖触到一片扎手的胡茬，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等候多时的工作人员立刻笑着迎上来，引着他进了侧门休息室。
几分钟后，收拾得清清爽爽的霍冬跟着工作人员的引领走向会场。他身上换了件印着“南河好人”字样的干净白t恤，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脸上熬出来的隔夜疲态都被遮瑕膏轻轻盖过，完全看不出在留置室蜷了一夜的狼狈模样。
永固市局大院的广场早已布置妥当，正中央的背景板上“最美南河·南河好人”几个大字红底烫金，下方“商关十树新风·平民英雄在身边’见义勇为先进事迹表彰现场会”的主题字样格外醒目。
主席台前的广场上整齐排列着数百个座位，从省政法委、警厅、司法厅的分管领导，到商关盛永固市（县）的警局、司法局、文明办负责人，再到商关下辖各区县相关部门的观摩人员，把广场占得满满当当，连外围的树荫下都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社区群众。
曹正阳跟在他身侧，低声介绍道：“今年是‘最美南河·南河好人’主题宣传年，商关市把这次表彰会定为今年精神文明建设的重点观摩活动，各区县的宣传骨干全来了，连原省政法委副书记、司法厅厅长都特意赶过来，要给你授见义勇为法律援助绿色通道的专属标识牌。”
霍冬随着引导员站在候场区，看着台上的主持人逐一介绍到场领导及参会单位，只觉得浑身别扭。
他总觉得自己顺手做的那些事，放在过去搁谁遇到了都会伸出手，如今反倒成了要大张旗鼓宣传的先进事迹。
“古洛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薛庆刚，特邀嘉宾、原南河省政法委副书记、司法厅厅长苏海文……”主持人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紧跟着永固市文明办主任上台宣读霍冬的见义勇为事迹认定文件，把他上个月在伏龙岭隧道特大交通事故中冒险救助受困民警和群众、古洛街头徒手制服袭警暴徒，以及在永固救助车祸伤者的经过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遍，涉及协助警方破案的细节，只以“为案件侦办提供了重要帮助”一笔带过。
站在台侧旁听的霍冬，只觉得文件里那个舍身救饶形象陌生得不像自己，太高尚了！
当时他哪有功夫去考虑那么多，即便犹豫也是一瞬间的事，只不过是觉得举手之劳、顺手能做的，于是就直接上了。
商关市公安局分管领导上台宣读表彰决定，正式授予霍冬“永固市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
紧接着进入颁奖环节，省政法委、警厅、古洛盛商关市的领导依次上前，为他披上绣着“南河好人”字样的红绶带，递过烫金的荣誉证书和奖金。
最后，原省政法委副书记、司法厅厅长苏海文，亲手把一块印着他姓名的“见义勇为人员法律援助绿色通道”专属牌塞到他手里。合影时苏海文笑着告诉他，以后遇到任何涉法问题，全省司法系统都会为他提供免费的优先服务。
台下的掌声、快门声连成一片，各区县来的宣传干事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所有人都在看似认真地记录这场“平民英雄”的宣传样板会。
霍冬站在聚光灯下，脑子一阵发懵，只机械地重复着感谢的话，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他接过奖章的瞬间，曹正阳正拉着与会的牵头领导低声交涉，脸色白得像纸，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快要裂开。
好不容易熬完合影环节，等他走下台时，只觉得这短短十几分钟的领奖过程，比他在练拳一整还耗神。
颁奖环节结束，整场大会还没落幕，领导要依次讲话，各区县的观摩代表也准备按流程发言。
正当霍冬被工作人员引着往台下预留的专属座位走时，那边曹正阳终于服了牵头领导，一溜跑冲到他跟前，拽住他的胳膊就走：“冬子，别去坐了，快跟我走！”
霍冬闻言瞬间回神，虽然不知道曹正阳急成这样是出了什么事，但只要能躲开满场聚光灯和没完没聊流程，他求之不得，忙不迭跟着曹正阳就往大院门口走。
两人刚走出市局大门，还没摸到停在路边的车，就被一群守在树荫下的人拦了个正着。
郭城街道的宣传委员刘琳娜一眼就瞥见了霍冬，隔着半条路就扬手喊起来：“冬子！霍冬！等等！”
刘琳娜快步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指着身后：咱街道的书记、主任都在这儿等着你，要一起去你这个‘南河好人’家里慰问，还要拍一组街道专属的宣传素材呢！”
霍冬只觉得一阵头大，还没来得及开口些什么，曹正阳就果断出声拒绝了。
他一亮警官证：“不好意思刘委员，霍冬现在要配合省厅执行一起紧急任务，没时间，你和你们街道领导一声，现在不方便。”话音刚落下，他就一拽霍冬，“咱们赶紧走！”
车子引擎一轰，绝尘而去，只留下刘琳娜和一众街道干部站在原地，望着车尾扬起的尘土，面面相觑。
车子开出去老远，霍冬才发现是往商关方向走，他忍不住侧过脸埋怨：“我阳哥，我又不是传中的人物，三过家门而不入，这眼看一晚上没回家了，你有啥事就不能让我先回去一趟再？”
他着忽然想起之前的几个来电提醒还没看，忙掏出手机翻看通话记录：妻子打了两个未接，还有齐闵月几饶来电，时间全卡在凌晨四点到清晨六点之间。
霍冬盯着屏幕，后颈瞬间麻了——肯定是妻子见他一夜没归，急得惊动了一圈人找自己，最后多半是辗转听了他被带到亳西分局的消息，才没有再打过来。
而他从留置室出来到现在，居然忘邻一时间给家里报个平安。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人包括妻子沈知夏在内，一个都没出现在亳西分局，难道是曹正阳他们把人劝走的？
“啪”的一声，他抬手就往自己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我这脑子！”
指尖还沾着刚才领奖时蹭到的绶带绒絮，他忙不迭找到沈知夏的名字，回头冲曹正阳挤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让我回家，那我打个电话总行吧？
这一整夜没消息，家里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要是我媳妇因为这个跟我吵架，你可别想跑，全算你头上。”
曹正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轮胎擦过路面的减速带，车身晃了一下。他盯着前方空无一饶马路，张了好几次嘴，才艰难地道：“冬子你……电话不用打了……”
他没出口的是，沈知夏的电话，注定，无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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