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权和介远摔门出去后，审讯室里就只剩下霍冬一个人窝在硬邦邦的铁椅上，头顶空调的冷风直往他后颈灌，冻得他后脊一阵阵发僵。
他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多，直到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意识再也撑不住，才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冬，醒醒！”
半梦半醒间，那股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的清苦皂角香，忽然钻进了他的鼻腔，耳边响起沈知夏熟悉的声音，像怕惊着他似的，轻轻地呼唤着：“你快醒醒，冬……”
霍冬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里慢慢挣出来，就看见沈知夏眼眶发红，正一脸担心地俯身望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霍冬心里狠狠一揪，下意识就想撑着椅子站起来，手腕上的铁镣铐却狠狠往回一拽，磕得他腕骨生疼，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门口的人怎么会放你进来？”
沈知夏没有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他熟到骨子里的软和力道，心翼翼地抚摸着他手腕上被磨出来的红色勒痕，指尖上的微凉蹭过磨红的皮肤，轻得像怕碰疼他半分。
她抬眼望着霍冬，眼神里盛着数不尽的疼惜，还有一丝藏得极深、快要漫出来的不舍。
“然然埋怨你话不算数，好了周末要陪她玩机械狗的，可她等你到半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没等到你回家。刚才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攥着狗耳朵声喊爸爸，我哄了好久才重新哄睡。”
霍冬闻言心里一酸，尴尬又愧疚地移开了看向妻子的视线，刚想张嘴致歉检讨两句，沈知夏又开口了。
“你那些磨破袖口也不舍得扔的旧外套，我都给你补好了放在衣柜最上层。”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点笑，“昨闵月姐陪我去市里，给你挑了三身衣服，都是你平时爱穿的深色款，等你回去了记得换换。”
没等他开口接话，沈知夏自顾自往下着，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你总是这么不心，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以后做事要稳当些，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老人和孩子考虑。我早就想通了，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每晚上能凑在一张桌子上吃碗热饭，就够了。”
“好了，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沈知夏站起身，脸上挂满了化不开的不舍，“遇事不要冲动，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一家人都需要你照顾，千万要冷静。”完就转身，脚步很轻地往审讯室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霍冬眼见她背影远去、情绪不对，心里瞬间急得发慌，“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担心我，你赶紧回家陪着然然，我很快就会回去！”
沈知夏顿下脚步，回头冲着霍冬嫣然一笑，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我要去旅游了，你答应我的全国游拖了这么久一直没兑现，这次我就不等你了，我要一个人先走了。”
她向霍冬挥挥手：“不要想我哟！”着就要走出审讯室。
“砰！”一道枪声猝然炸响。
沈知夏刚要跨出门的身形猛地一震，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钉在了原地。
她垂眼扫了眼自己胸前，抬手往衣襟上碰了碰。她没慌，也没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缓缓转过身子看向霍冬。
一朵暗红的血花在胸前衣襟上慢慢洇开，很快就浸透了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
“知夏！”霍冬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手腕上的铁镣铐被扯得哐当乱响，粗粝的边缘直接磨破了手腕，温热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的湿痕。
沈知夏望着霍冬，嘴角还凝着刚才没散去的笑意，眼眶里的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伸出手抓向霍冬的方向，视线死死锁在他脸上，没有半分惧意，只有软得一塌糊涂的眷恋——是她每次等他晚归时，开门望见他的眼神，是她给然然扎辫子时，落在孩子脸上的眼神，是他们第一次在梧桐树下对视时，撞进他心底的眼神。
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晃了两下，像要再次抚摸霍冬的脸庞。只是她膝盖软了下去，整个人顺着门框慢慢滑坐倒地。
她张张嘴了一句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可霍冬看懂了她要的分明就是：“不要想我哟……”自始至终，那道黏在霍冬脸上的视线，半分都没移开过。
李国权举着枪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疯狂，枪口还冒着未曾散去的硝烟，“这就是反抗的下场！”接着他又对着沈知夏连开数枪。
“不要——！”
霍冬疯了似的吼叫着往前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国权手里的枪口接连迸出火光，子弹狠狠砸在沈知夏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很快就被不断漫开的血浸成了沉暗的深褐色，那只刚才还朝着他虚虚伸着的手，最后轻轻蜷了蜷，彻底没了动静。
“李国权！”霍冬咬破了牙根，想要冲过去，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啊！”霍冬一声嘶吼，猛地从梦境里挣脱出来，粗重的喘息在空荡的审讯室里撞出细碎的回声。
头顶的空调还在嗡嗡往外吹着冷风，他后脊上却全是冷汗，梦中腕骨上被镣铐磨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鼻尖那股清苦的皂角香像粘在了那儿，久久不曾散去。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他刚才竟然迷瞪了两个多时，只是那个可怕的噩梦依然笼罩在他的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颤的钝痛。
李国权和介远一直没回来，整个楼层静得离谱，只有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得干干净净。
霍冬靠在硬邦邦的铁椅上，眼睛盯着腕骨上的勒痕，梦里沈知夏过的每一句话，依然在他脑子里清晰可见，然然攥着机械狗的脸、她补外套时垂下来的发梢、最后回头那嫣然一笑的模样，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好几次想大声喊人，都硬生生把那股火咽了回去。他现在不能乱，一旦顺着他们设好的圈套炸了，才是真的一脚踩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就这么盯着墙上的指针一格一格慢慢挪，终于熬到了早上七点钟，走廊里终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拖着点拖把蹭地面的湿滑声响，越来越近，最后“咔哒”一声，审讯室的门锁被从外面拧开了。
“咦！这里头咋还有人呢？”
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扫帚，上面还沾着点走廊里扫出来的碎纸屑，脚边摆着个蓝色塑料水桶，里边插着个拖把，桶沿上还搭着块洗得发毛的蓝白条纹抹布。
他一脸惊愕的看着霍冬：“你这是……啥时候进来的？办案民警呢？”
当他看到霍冬手腕上明晃晃的铁镣铐，脸上瞬间慌了神，嘴里絮絮叨叨着“昨清场明明没人了”，赶紧伸手去摸马甲口袋里的对讲机。
霍冬笑笑，语气放得尽量客气：“叔，我是今凌晨进来的，办案民警是李国权和介远，凌晨三点钟之后就没见着人了，一直把我锁到现在。”
他话音刚落，保洁大叔正准备按对讲机的手猛地一顿，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声咕哝了一句：“怪不得……”
“值班室值班室！三楼这间留置室漏锁人了，赶紧过来开铐！”他对着对讲机喊完，往后退了半步，脚边的水桶跟着晃了晃。
“叔，这俩人咋了？”霍冬耳朵尖，听到保洁大叔的话觉得有蹊跷，赶紧客气的询问。
“别瞎打听，这是你该问的吗？”保洁大叔瞬间绷紧了脸，警惕地往走廊两边瞅了瞅，又回头瞟了眼审讯室角落里已经被断电的监控摄像头，神色松了几分，压低声音反问，“你这是犯了啥事，落到他俩手里了？”
霍冬苦笑一声：“我要我是冤枉的你肯定不信，可我真是见义勇为帮警方抓了犯罪分子。”
“咦！你是卧底？”保洁大叔不知怎么就脑补出了别的方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那个新来的李队和姓介的，没亮就被古洛市局的人直接堵在营宫下控制起来了，现在两边的人正在那扯皮呢！”
“啊？”霍冬听得一脸懵，“亳西区不本来就归古洛市局管吗？怎么还能闹到对立的地步？”
“嗐！你知道啥！”大叔摆了摆手，“亳西分局是刚划的区，底子硬得很，除了杨书记兼任的市局一把手，平时市局的人根本进不来。我们局长姓介，你自己品。”
“那李国权和介远为啥被市局控制起来了？”霍冬瞬间反应过来，他是知道亳西分局盘根错节的关系，赶紧顺着话头追问。
“听今凌晨他俩违规把一个嫌犯家属带去了营宫下，出了大事——偏巧这个家属，跟市局的一位领导沾亲带故，人家直接带着人把他俩堵住了。现在那边吵得快把花板掀了，两边的人正僵着掰扯呢！”保洁大叔一脸八卦的声着。
“是吗？那到底是出了啥事？”霍冬往前倾了倾身子，继续追问道。
“听……”
“老刘，里边的人情况怎么样？”
正当保洁大叔要把听到的内幕消息出来时，外边走廊上传来一声问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股不出的紧迫福
“钱局，里面这个伙子精神状态挺好的。”老刘忙不迭地应声回话，身子下意识徒了门外走廊上。
话间一行几人就走到了审讯室门口，霍冬一眼就看到了曹正阳和邵宇的身影，两人都是一脸严肃，眼神里藏着点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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