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澜就那样看着他。
亭子里的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目光在荣渊脸上定着,那里面有愤怒——未消的、
滚烫的火气——可愤怒底下还有一层别的,她没来得及收住就一起露出来了。
然后她坐回了石凳上。
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了起来。
荣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来。
不是——裴星澜——你哭啦?
膝盖里传来闷闷的声,她没抬头。
肩膀的耸动频率稳定而持续,像是积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涌。
路灯的余光从侧面照过来,她露在外面的耳廓红得发烫。
荣渊蹲下来,偏头想去看她的脸,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手臂和膝盖之间的缝隙收得连空气都快挤不进去了。
姑奶奶——
他顿时慌乱的手忙脚乱,你别哭啊!被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裴星澜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着,睫毛上挂着一层没干的泪光,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都泛着那种混合了羞愤和委屈的粉。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抽一抽的委屈:你——你就欺负我了——
冤枉啊。
我哪里欺负你了?是你欺负我好不好?
我——我只是适当地恶作剧了一下而已,你先别哭了行不行?
不歇—我就要哭——
她完又把脸埋回去了,肩膀的节奏又快了一拍。
荣渊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颗埋在膝盖里的脑袋上翘起来的几根碎发随着她抽泣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声音放软了一整个调门:姑奶奶。算我输了,你要怎么惩罚我我都认——
求你别哭了,被人看到就完了。
裴星澜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睫毛还挂着水珠,那目光已经重新聚起来了。
真——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怎么都行?
是是是——我错了——只要你不哭——我咋都歇—
那——她坐直了一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的余韵,——你背我回去——
荣渊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哈???你自己不能走啊?被人看见怎么办?
裴星澜把脸别过去,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荣渊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你背别人可以——怎么背我就不行了?
我不管——我就要你背我——你不背我我就继续哭——
荣渊蹲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她眼睛红着,睫毛还挂着泪,嘴唇因为刚才咬着而微微发白——
但那个表情里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姿态。
那个会过肩摔、会踩他AJ、会冷着脸的裴星澜,此刻缩在石凳上,
用一种混合了委屈和娇蛮的语气出我就要你背我,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的脑子原地宕机了三秒。
我不管你是谁——
赶紧从裴星澜身上下去——
裴星澜被这句堵得一愣,然后脸红得更深了一层: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荣渊歪着头看她,——你把裴星澜藏哪了?
我认识的那个裴星澜不是这样的——她只会过肩摔——你赶紧把人还回来——
荣——渊——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带着威胁的温度,尾音咬得紧,——你背不背?
荣渊看着她切换回那副熟悉那个状态——虽然眼睛还红着,睫毛上的水光还没干透,
但语气已经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行歇—我背。你别哭了。
裴星澜用手背又擦了擦眼角,然后尝试着站起来。
她的膝盖刚打直又弯了回去,整个人重新坐回石凳上,轻轻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她的声音带着委屈,——腿麻了——你扶我一下——
荣渊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臂,帮她站起来的时候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你没事腿长这么长干嘛——
你什么?
没——没什么——夸你腿长——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了下来,——上来吧。找条人少的路。
裴星澜看着他蹲下时拉开的肩背线条,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趴到了他背上。
她环住他脖子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清道不明的轻柔,像是不确定这个请求能被完整地同意。
荣渊托住她的腿根站了起来——她的腿确实长,托起来的时候那截长度在他手掌两侧延伸出去,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才找到平衡点。
她整个人在他背上轻轻颤了一下,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稍微松开了一些。
她侧着脸,把额角抵在他肩膀和颈侧之间的凹陷处,感受着他肩背肌肉因行走而持续调节的微细起伏,
路灯隔一段亮一盏,把路面和柳树的影子交替着投在两人身前的石板路上。
两人都没话。
湖面的风从柳树枝条之间穿过来,带着夜间水面特有的潮润气味。
走了一段路之后,裴星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像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决定落在空气里:……臭渊种——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荣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了节奏:我没讨厌你啊——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总是跟我作对——
姑奶奶——
荣渊偏了偏头,带着无奈,你话要凭良心。
这几个月受苦受累的是我,是你老喜欢找我麻烦、使唤我,我这是被迫自卫。
我这是为你好——
裴星澜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弟弟让让姐姐怎么了?我好歹是女生。
你可能就——身份证上面的性别是女了——
荣渊轻笑了一声,——你看你的行为哪点像女生了?
裴星澜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你——
她抬手锤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大,比平时生气聊力度轻了至少七分。
荣渊被她这一锤扰了一下重心,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倾又稳回来。
他托着她腿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她整个人被这个动作往上颠吝,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唔——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哎——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你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管。
裴星澜重新收紧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把脸往他后背上埋了埋,声音闷在布料里,
听着像是从某个被压住的地方传上来的:……你不要乱摸。
那你别乱动。
她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柳树,把他的t恤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路灯的间隔在这段路上拉得很长,他们穿过一段暗区再走进下一盏灯的光晕里时,
她能看到他的侧脸边缘在明暗交替中被反复勾出模糊的轮廓。
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稍微快一些,但很稳。
妹妹的是真的。
他身上那种味道真的很好闻——混着汗味、洗衣液香和夜晚风的气息——确实会让人安心。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路灯的光透过睫毛变成了模糊的暖色,她额头抵着他的后颈,
那截皮肤的温度和均匀的晃动一起,把她的意识托进了浅眠的边界。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荣渊在女寝门口那排冬青树后面停住了。
他侧过头,声音放轻了:——到了。
裴星澜悠悠地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他的后颈和耳廓边缘被路灯照亮的绒毛。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睡着了。
她从背上撑起来,动作带着一种我还想再待一会儿的微妙延迟,但最终她还是松开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
落回地面的时候腿还带着刚醒来的虚软,她扶着旁边的冬青树站稳了。
荣渊直起身来偏头看了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和发梢之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
眼角还残余着一丝哭过的痕迹,但已经干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一档,
带着笑意:裴星澜,其实你挺可爱的——
他顿了顿,腿手感也不错,不去蹬三轮真可惜了。
他话音没落已经退后了一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出去。
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迅速拉长又缩短的影子,柳树枝条在他跑过的时候被他带起来的风掀动了一下,
他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跑,笑声被夜风卷起来落在她脚边又散开了。
裴星澜站在原地。
她愣了一拍,先是咬住了牙关,臭——渊——种——
压低莲清晰地追着他跑远的方向飘了半程,她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
目光追着那个正在沿着湖边长椅间的缝隙绕孝逐渐从明亮路灯区进入另一段阴影、
又从另一段树影边缘露出轮廓的身影。
片刻后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个弧度已经在那儿待了多久,只听见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穿过柳树的枝条和宿舍楼下那排矮冬青的枝叶,把她站在路灯下那道人影边缘的光线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那句从唇缝里漏出来的、轻得像自言自语的话,
也被同一阵风卷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声音:……挺可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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