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整，荣渊拖着行李箱站在江南大学的正门口。
阳光从头顶明晃晃地照下来，校门上方那几个烫金大字在日光里反着光，
两侧的梧桐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着，把树影投在门口那条宽阔的柏油路上。
他穿了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上身一件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握在手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江南大学几个字，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嗯啊——他把那口气长长地呼出来，——是自由的味道，大学我来啦。
阳光晒在他脸上，微风从树冠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九月初还没消湍暑气。
他睁开眼，嘴角那个笑容已经完全铺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路边，一辆出租车刚停稳。
后车门打开，裴星澜和裴若澜一前一后地下了车，两个人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
裴星澜今穿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裴若澜则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和牛仔短裤。
两人下车的时候目光同时投向前方那个已经走进校门的蓝色背影，
然后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拖着行李箱跟了进去。
校门口两侧摆了一排迎新摊位。
红色的帐篷顶棚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前面都坐着两三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姐学长，
面前摆着签到表、校园地图和印着学校Logo的纪念品。
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女生正坐在靠门口的那个摊位后面嗑瓜子聊，面前摆着一沓还没填完的新生登记表。
这一届学弟的质量好像都挺一般的。
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把瓜子壳吐进手心里，目光扫过门口那些拖着箱子走进来的新生，
我刚才看了五六个了，最高的也就八十分左右吧。
确实。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接话，今年到现在一个能打的都没营—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刚想接话，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手里的瓜子一下掉在了桌面上。
荣渊走到摊位前面，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另一只手举起来在摊位上方摆了摆，
脸上挂着那种礼貌的、得体的、不张扬但足够好看的笑容：请问——计算机系报道是在这里吗？
摊位后面的三个女生齐齐抬头。
她们的视线在荣渊身上同时停住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蓝衬衫的肩线刚好卡在肩膀的宽度上，袖口露出的臂线条流畅紧致，牛仔裤的版型把腿长拉得恰到好处。
他的脸在日光下被勾得分明，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那段过渡干净利落，下颌线往下收进领口边缘的弧度自然舒展。
他头发微微被风吹起来一绺又落下去，身上的皂角香顺着午后的热风飘过来，
淡淡的，像刚洗完澡晒完太阳的味道。
几个女生的动作同时静止了。
荣渊看着几女定住聊表情，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了，
声音提高了半度，——请问报到是在这里吗？
那个短发女生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瓜子壳一声撒在了桌面上。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签到表往前递凛：啊！对——这里是报到点——你填一下这张表——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尾音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收住的飘。
荣渊低头填完了信息表，把笔放下。
他刚直起身，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手在志愿者马甲上擦了擦，
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半步：学弟——我正好没事——我带你去宿舍楼吧？
荣渊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冲她微微一笑：那就麻烦学姐了。
那个笑不深不浅，略带一丝邪气。
那位学姐的脸一下红了，手里攥着的校园地图都被她捏出了折痕，
整个人站在原地晃了晃，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撞了一下腿弯。
她刚迈开步子准备带路，旁边传来一个冷而清晰的女声：
这名学弟我带去就行了。刚好我也要去新生楼那边办点事。
裴星澜从摊位侧面走过来，浅灰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迈步时微微拂动。
她身后半步跟着裴若澜——裴若澜正举着手机拍了张荣渊的侧脸，然后迅速锁屏塞回口袋里。
裴星澜走到摊位前面站定，目光落在那位学姐身上。
那位学姐看见裴星澜的脸之后，愣了一下裴社长好！——您怎么在这？——
刚回校。
裴星澜偏头看了一眼荣渊，眼神中充满着你给本姑娘老实点，走吧——学弟。
荣渊看到两女的那个瞬间，后背一层薄汗地冒了出来。
脑子里只出现一个念头，我得赶紧跑——但全部被两女的目光堵死了。
不用不用！
他冲那位学姐摆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了——不麻烦你们——
怎么？
裴星澜把目光转向他，声音不高不低，看不起学姐？
荣渊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走。
裴星澜转身往前走，裙摆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了一下。
裴若澜跟在她旁边，经过荣渊身边的时候偏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那个梨涡挂着，但什么也没。
荣渊被迫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几位学姐的目光还粘在他后背——
然后是压低聊、但足以飘进他耳朵里的议论声：
哇——那个男生也太帅了吧——刚才那个角度——我能打九十五分——
你看那个肩宽那个腿长——而且皮肤好好——
我刚拍了他的侧脸！你看这张——
发我发我！等会儿我要发表白墙！
我宣布他就是我未来的老公！！！
荣渊的后背地又凉了一层。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两女，走出那排摊位的视线范围之后，他把行李箱停住了，转身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裴星澜和裴若澜也停住了脚步。
三个人站在校园主干道旁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树荫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碎影落在他们肩上。
裴星澜先开口了。
她把双手插在裙子的两侧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
我刚才看到那个学姐看你的眼神了。还有摊位后面那几个——
裴若澜在旁边帮腔：对——她们还要发表白墙——
荣渊抹了一把额头上那层薄汗：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正常报两——
她主动要带我去宿舍——我总不能拒绝吧？我是新生——我哪知道你们会——
裴星澜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仰起脸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荣渊，本姑娘正式警告你：现在——你听好了——在学校里安分点。
不许招蜂引蝶。不许对别的女生笑。不许乱加别人微信。
荣渊张了张嘴：你这是在限制我人生自由——
不然我就公布我们的关系。
卧槽，你威胁我？那万一人家有正事——
你一个新生能有什么正事？
裴星澜偏头看了看裴若澜，两女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回来落在他脸上。
裴若澜补了一句：你要是被我发现加别的女生的微信——我就告诉全校我们同居了——你还对我们——唔——
裴星澜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你闭嘴。
裴星澜松开手，看着荣渊：总之——你记住了。要是被我发现你到处招蜂引蝶——
她的手指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敲了敲，发出的声响，——你就屎定了。
荣渊站在两女面前，行李箱的拉杆在他手心里攥得微微发热。
他感觉自己那两个月的自由暑假好像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大学门口那个啊——是自由的味道的瞬间，现在回想起来像一种极其奢侈的错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行李箱的拉杆往怀里收了收：校歇—知道了。
你们放心——我大学四年就住在图书馆和宿舍里——谁来我都不理——可以了吧？
裴星澜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那个这还差不多的弧度在她嘴角挂了一下又收住了。
裴若澜见自己拿捏住了荣渊举手比了个。
裴星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裙摆在午后的风里又轻轻摆动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荣渊一眼：你那栋宿舍楼往左边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到了。
我的手机二十四时开着——你要是被我发现违规了——你知道后果。
荣渊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跟上姐姐步伐的裴若澜。
他站在原地，手扶着行李箱拉杆，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蓝衬衫上。
自由。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梧桐树底下散开了，自由尼玛呢。
他拖着行李箱往左边那条路走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和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沈强发来了一条消息：到学校了没？宿舍号发我。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和房间号，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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