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渊躺在客房的床上,把枕头死死压在脸上,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外界的声音。
没用。
外面乒一声。
乓一声。
嗙一声。
咚咚咚。
哗啦。
然后裴若澜尖叫了一声。
裴星澜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是更密集的叮叮当当。
荣渊眉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跳出来,像打地鼠一样此起彼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外面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裴若澜的嘤嘤嘤。
他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生气是拿别饶错误惩罚自己。
这道理他初中就背过。
外面的声音升级了——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液体流淌的动静,
伴随着裴星澜压抑着怒火的你怎么这么笨啊,
裴若澜委屈的可是它自己滑下去的嘛,还有那种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的黏腻声响。
荣渊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盯着房门。
乒。
嗙。
哐。
他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低声,行行校
乒。
你们真是。
嗙。
一点活都不让我省。
哐当!
荣渊猛的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冲到房门口,一下拧开门把手,
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出来,满面怒容:你们到底——
他声音卡住了。
厨房里站着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他。
裴星澜脸上沾着三道黑乎乎的印子,左边脸颊一道,额头一道,嘴角那道最明显,像某种原始部落的涂装。
她头发也有点乱了,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侧脸上,手里攥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正搁在一只碗上来回蹭。
那碗里的水浑浊得像洗过拖把的,碗沿还挂着一片菜叶子。
裴若澜更惨,她脸上全是油污,鼻尖上一坨黑的,下巴上还有白色的洗洁精泡沫没冲干净,
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在油锅里打了个滚。
她两只手全是泡沫,正笨拙地抓着一只盘子往水龙头底下凑,泡沫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滴在台面上又滑到地上。
而地上——荣渊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地上全是垃圾和油污。
那个垃圾桶倒了,垃圾山塌成了垃圾平原,泡面汤混着油焖大虾的汤汁在地砖上淌开一大片,
包装袋和果皮散得到处都是,裴星澜和裴若澜的拖鞋上全是印子,
她们踩过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油汪汪的脚印。
旁边还有两只碎掉的盘子。
碎片躺在地上,边缘还挂着没洗干净的糖醋汁。
荣渊的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油腻的地砖、倒掉的垃圾桶、碎盘子、
混着洗洁精泡沫的污水池、脸上五颜六色的两姐妹、还有裴星澜手里那块——
他盯住了那块布。
那块灰色带条纹的布,湿漉漉的,被裴星澜攥在手里,正贴着一只碗的内壁反复擦拭。
荣渊的表情开始崩裂。
你们。
他声音都在抖,是不是准备。拆了我的家?
裴星澜皱着眉看他:你吼什么,我们不是在收拾——
这叫收拾???
荣渊指着地上的垃圾海,我走的时候垃圾桶是满的,但不是倒的!你们怎么做到的?
它是怎么躺到地上来的?是它自己想躺的还是你们请它躺的??
裴若澜手里那只盘子一下滑到水池里,她又给捞出来了,
声:我想把它提起来换袋子,结果它太重了就……倒了……
倒了?
荣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倒了就让油汤淌一整个厨房?你们不知道先把那袋垃圾封口再拎?
裴星澜把手里那碗往台面上一放,水溅出来:你那么能你刚才怎么不自己收拾?
我刚才不是让你们——
我们就是在收拾啊!你看不到吗?
你管这叫收拾?!
这比没收拾之前还脏十倍!
你们这是给厨房重新装修呢还是搞爆破呢??
荣渊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一手一个,把两女从厨房里拎了出来。
裴星澜被他抓住后领的时候整个人炸了:荣渊你放开本姑娘!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凭这是我家!!
荣渊把她拎到客厅沙发旁边,松了手。
裴星澜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转过身来张牙舞爪地瞪着他,脸上的油污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流浪猫。
裴若澜安安静静的,被他拎着后领也没挣扎,只是低着头,
两只粘着泡沫的手绞在一起,声音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忙……
荣渊把她也放下来,裴若澜站在她姐姐旁边,委屈巴巴地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掉下来。
你们这是帮忙?
荣渊指着自己额头上的青筋,你们看到这个了吗?
我刚才在房间里听你们拆家的声音,这玩意儿一根一根地往外蹦,你们是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
越收拾越脏,越帮越忙,我走之前那个客厅干干净净你们搞完厨房倒垃圾结果垃圾原地爆破?
你们是老爷派来惩罚我的吧?
裴星澜抱着胳膊冷着脸,嘴角抿得紧紧的。裴若澜低下头,鼻尖那坨黑的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了晃。
荣渊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惨状,又看了一眼面前两个满脸污渍的花猫脸,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从门后钩子上摘下那条蓝色格子围裙,往脖子上一套,带子在腰后扎紧。
坐着。不准动。
他走进厨房,先去把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扶起来,然后蹲下来开始捡垃圾。
油汤沾到手上他也不管了,塑料袋一收,扎紧口子,先放到门口去。
然后他拿拖把——这次拖把那两女没碰过,是干净的——先把地上的油污拖了两遍。
第一遍把油汤带走了,第二遍加上洗洁精水又拖一遍。
瓷砖终于露出原本的颜色的时候,荣渊甩了甩额头的汗,直起腰来去处理水池。
水池里浮着一层白沫,水面飘着菜叶子、虾壳和油花。
荣渊把那两只碎掉的盘子碎片先捞出来扔了,然后开始刷锅洗碗。
他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拿起了裴星澜刚才用过的那块灰色带条纹的布,准备擦碗。
这块布有点眼熟。
布料手感和纹路——
荣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块湿漉漉的布,灰色,带细条纹,棉质的,边角卷了毛,上面还沾着糖醋汁的印记。
他越看越眼熟,这块布的大、形状、材质、颜色,全都指向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事实。
他猛地转头看向客厅:你们tm的拿什么擦的碗??
裴星澜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脸坦然:没找到擦碗的布,看到厨房架子上挂着这块就拿来用了。
架子上挂着……
荣渊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从洗手间旁边的毛巾架上拿的?
裴星澜想了想:好像是吧。怎么了?
荣渊手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
他手里攥着那块灰色带条纹的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个布——那个在洗手间旁边的毛巾架上挂了三年,他每次洗澡后用来擦身体的,
他前两刚换下来的,还没来及洗的那条——灰色。带条纹。
他妈的。
是。他。的。裤。衩。子。
裴星澜看到他这副表情,不耐烦地了一声:一块布而已,不就是没用过的抹布吗?
我再买一条赔你不就行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布??
荣渊把裤衩举起来,你再看看!!这是布吗??
你仔细看看上面的松紧带!
你看看那个边角的缝线!!
你管这叫抹布???
裴星澜眯着眼睛凑近了瞧了瞧。
三秒后她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紫,猛地把头扭过去:你——你干嘛把那个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那是我洗完澡顺手挂的!我昨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
荣渊到一半捂住了脸,算了算了算了。不了不了。再下去我人没了。
他蹲下来,把裤衩子塞进垃圾桶最底层,用两层垃圾袋包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站直了身子,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不生气。不生气。不值得。不值得。
他对着水龙头自言自语,荣渊你是男人。你是顶立地一米八五的男人。你不能被两个娘们儿打败。
裴若澜在旁边声问:渊渊……那个……是你的……
闭嘴。
荣渊洗完碗擦干净台面,拖完地倒了垃圾换了新袋子,所有事情干完已经快般了。
他把围裙摘下来挂回门后,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厨房里走出来。
裴星澜和裴若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敢动,一人占一头,中间空着一个荣渊的位置。
茶几上干干净净的,刚才那顿饭的痕迹全没了。
荣渊看了一眼,勉强满意了一点。
然后他走到沙发中间那个空位,一屁股坐下去。
三个人大眼瞪眼。
荣渊左边看看裴星澜——那女的脸上那三道黑印子还没擦掉,大概是忘了。
右边看看裴若澜——鼻尖上那坨黑的也没掉,她正可怜巴巴地眨眼睛。
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大概十秒钟。
荣渊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彻底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你们。
两女同时看向他。
以后。进厨房。要经过我同意。
裴星澜:凭什么——
就凭你家现在有一半碗筷都沾过我的裤衩子。
裴星澜闭上嘴不话了,耳朵尖红得能煮鸡蛋。
裴若澜倒是很乖地点零头,然后凑过来轻轻抱了一下荣渊的胳膊:
渊渊辛苦了。姐姐错了。下次一定听你的。
荣渊被她抱得没脾气了,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太漫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上沾了油点,裤子上有水渍,手刚洗过碗还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整个人像个刚干完一体力活的农民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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