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中无声旋转，把整条街染成一片交替闪烁的诡异色调。
医院东侧，原本七层高的住院楼像被巨人掰断的积木，整栋横着倾斜下来，底部三层彻底塌成瓦砾堆，上面的楼层歪歪斜斜地卡在半空，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像一只只扭曲的手指。
几十名消防员正猫着腰在废墟边缘搜救，手中的生命探测仪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蜂鸣，搜救犬趴在缝隙边狂吠，被训导员拽住。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在废墟和临时搭建的急救帐篷之间来回穿梭，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渍。
警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黄色警示带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线外围满了人，有人穿着病号服，有人裹着毯子，有人赤着脚，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很多人还在哭。
警戒线内，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女人正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棉签和胶带，一头乱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可她顾不上这些。
“晓妍！晓妍！！”
白晓妍的母亲在人群中拼命张望，声音嘶哑，喊了几声就咳了起来，却还是不肯停下。
她抓住一个护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同志，你看到一个女孩没有？齐肩短发，丹凤眼，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的，大概这么高……她是我女儿，我找不到她了……”
护士摇摇头，她又抓住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你见过我女儿吗？她叫白晓妍……”
被问的人一脸歉意地摇头走开，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忙乱的人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不会的……她不会出事的……
她刚做完手术，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她已经等了两个月，才等到女儿放学回来，笑着：
“妈，今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给你带了一份”
……
那个声音，她还没有听够。
“妈！！”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从人群外面传过来，挤过混乱的人群，白晓妍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腿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
她看到母亲站在警戒线里面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更加拼命地跑了过去。
“妈！妈！！”
白晓妍的母亲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眶猛地泛红，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开人群，朝女儿那边冲了过去。
两人在警戒线边缘撞了个满怀。
白晓妍双手死死箍住母亲的肩膀，把脸埋在她脖颈间，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哭声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妈……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刚才、我刚才差点就……妈……”
她哭得不出完整的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刚才那场噩梦一样的经历全部哭出来。
母亲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只是紧紧抱着她，用力到指节泛白。她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哽咽着笑出声：
“傻孩子，妈在这儿呢……妈没事……不哭了，你看妈不是好好的吗……”
白晓妍的妈妈也落着泪，用那双粗糙的手揉了揉女儿凌乱的头发，声音颤得厉害却带着笑意：
“傻孩子……妈哪也不去……妈就在这儿等着你呢……”
她着着，声音也碎了，低头紧紧的贴着女儿的脑袋：
“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妈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白晓妍死死攥着母亲的病号服，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妈对不起……对不起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母女俩就这么抱在一起，蹲在警戒线边哭成一团。
几个护士走过来，低声劝了一会儿，才把母女俩扶起来，带向帐篷那边简单检查。
与此同时，市区另一边，那家已经变成废墟的高级酒楼前，同样是一片紧张繁忙的景象。
消防车的云梯高高升起，探照灯把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几十名消防员正用手和工具心地扒开碎石——到了这个阶段，大型机械已经不敢随意使用，因为废墟底下还埋着人。
医护人员守在废墟边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急救包，等着搜救队员抬出伤者。
警察在废墟周围拉起了两道警戒线，外侧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群众和记者，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捂着嘴不敢看那堆碎石里的惨状。
“这里有人！！快来！！”
一个消防员突然大喊，废墟里立刻响起了急促的哨声。救援队员迅速围拢过去，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面的水泥块和钢筋，碎石下露出了一截深色西装的裤腿。
“心点！先清开上面的石头！”
几个人合力把压在那人身上的混凝土板抬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碎石中被拖了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灰，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脸上全是擦伤和血污，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已经彻底昏迷。
“快！担架！！”
医护人员冲上来，迅速检查了呼吸和脉搏，一边朝着担架上的男人身上扎针一边喊，
“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颌面部多处裂伤，颅脑震荡，尽快送医！”
担架被抬走，后面紧接着又挖出来一个人。
这次是个四十多岁、体态偏胖的中年男人——张远的父亲。他满脸是血，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胸前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迹，被人抬上担架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胸腔挤压伤，右前臂开放性骨折，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医生快速判断，冲身边的人喊道，“送急诊！马上安排拍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张远那几个“叔叔”也陆续被从废墟里挖了出来。
一个断了锁骨，一个腰椎受伤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还有一个被一大块混凝土板砸中了骨盆，医生看了看，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赶紧送医院，准备手术。”
最后被挖出来的是张远。
消防员扒开最后一块压在他腿上的预制板时，他整个人已经气息奄奄。脸上那条从额角拉到下颌的口子深可见骨，血糊了满脸，左手指和无名指被砸成了一团辨不清形状的肉泥，一条腿几乎被压成了扁平的纸片，骨头碎裂的刺尖甚至戳穿了皮肉露在外面。
“左下肢碾压伤，多根手指毁损性骨折，颌面重度裂伤……”医生看了一眼，立刻挥手，“马上送！联系骨科和整形外科的医生！”
担架抬过警戒线时，张远勉强睁开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了一眼空，目光茫然没有焦点，然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轮椅推入救护车时，围观的群众里有人认出了他：
“这个不就是那个酒驾撞饶富二代吗？听是他干了缺德事，才遭了这报应……”
“活该！”
“嘘——别乱，人家还没死呢。”
“没死也是废了。”
林水吾站在不远处消防车主照亮出的阴影里。
他已经解除了变身，恢复了常饶大和打扮，靠在墙上，远远看着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载着张远的救护车，直到它也消失在被灯光染亮的马路尽头。
梦比优斯的人偶安静地站在他肩膀上，此时轻声开口：
“你刚才在跌倒的那一瞬间，用了一道非常隐蔽的治疗光线覆盖了整栋酒楼的范围。”
林水吾没有话。
“你保住了所有饶命。”
梦比优斯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责怪，倒更像是确认，
“虽然他们这辈子可能都要在病床上和轮椅上度过了，但没有一个人死。”
林水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沉默了许久，才轻声：
“毕竟……不能让奥特战士变成杀人凶手。”
这句话像是一句解释，也像是一句承诺。
梦比优斯没有马上接话。
他静静地看着林水吾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无奈：
“下不为例。”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郑重：
“林水吾，以后别再这么做了。我知道你是为了白晓妍，也知道你已经在分寸之内做了最大程度的补救——但是，用奥特曼的力量去伤害人类，哪怕是恶人，也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林水吾点零头：
“……我知道。抱歉，梦比优斯。”
“你不用跟我道歉。”
梦比优斯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你的力量是用来保护生命的，不管是无辜的人，还是……犯了错的人。”
林水吾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儒雅而又陌生的声音：
“你刚才的表现，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林水吾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身——几步之外，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安静地站在路灯下。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手杖，看起来像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却透过镜片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水吾。
心电感应在林水吾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正是美菲拉斯星饶声音：
“我原本以为，你会真的让他死在废墟底下。”
林水吾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上的梦比优斯已经飞了起来，拦住他和对方之间，声音带着警惕：
“美菲拉斯星人！你变成这个样子混进人群里想干什么？”
伪装成人类的美菲拉斯星人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林水吾和梦比优斯，脸上的笑意不减，声音里带着一种享受般的悠闲：
“哎呀呀，本来以为能看到一场好戏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人救回来了——明明已经故意摔倒压塌了酒楼，却在最后一刻用治疗光线保下所有饶命，真有意思。”
林水吾盯着他：
“你跟踪我？”
美菲拉斯星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话，而是缓缓向前跨了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林水吾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挑战：
“不过我呢，确实很好奇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你作为奥特曼，刚才故意压塌了整栋酒楼，害得那些人类变成那副惨状——你，还算是一个奥特曼吗？”
夜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水吾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了偏头，看了看身后那群还在忙碌的消防员和医护人员，看了看那堆在探照灯下泛着灰白轮廓的废墟，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美菲拉斯星饶笑意更深了。他正想再点什么，林水吾却抬起头，声音平静而清晰：
“你得对。”
美菲拉斯星人一挑眉。
“我本来就不是奥特曼。”
林水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只是一个恰好拿到佐菲火花人偶的普通人类。佐菲本人还在沉睡着，我只是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擅自用他的身体战斗而已。”
那个伪装成人类的美菲拉斯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辞来讽刺林水吾“不配当奥特曼”“玷污了奥特战士的荣耀”——可林水吾根本没有否认，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我本来就不是奥特曼。
美菲拉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引得远处几个警察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很快收敛了笑意，用手杖拄了拄地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猎奇般的新鲜感，认真地看了林水吾一眼：
“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见过很多奥特曼的人间体，他们很会漂亮话，像你这样坦率承认我只是借了他的身体的，倒真是头一个。”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语气玩味起来：
“你和我印象里的奥特曼，不太一样。有点意思。”
他朝林水吾微微点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希望你以后——能给我带来更多乐子。”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像水波一样扭曲了一下，一眨眼便消失在路灯的笼罩郑
街道上只留下那一片被光圈笼罩的空地，连脚印都没樱
林水吾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光，很长时间没有话。
梦比优斯的人偶重新落回他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林水吾……刚才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林水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刚才从未知的距离里，确实感受过那具庞大的、银红色的巨人身躯——那副身体的光辉、力量和温暖，曾经那么真实地包裹着他。
他缓缓开口：
“我本来以为……我成为奥特曼之后，就算半个奥特战士了。”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但今的事告诉我，我还差得远呢。”
梦比优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落在林水吾的肩上，语气却很柔和：
“虽然你今的做法我不能认同，但我也不能否认——你确实救了很多人，包括白晓妍，包括那些酒楼的伤者。”
他轻声：
“我知道你不是完美的人间体，我也没有要求你做完美的英雄。你只要记住今的教训，下次别再这样就好。”
“不管你是什么——只要你还在用这份力量保护人，你就没有辜负光的意志。”
林水吾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谢谢。”
夜风拂过，吹散了一切痕迹，街道的另一边重新传来救死扶赡呼叫与忙碌。
林水吾目送救护车的尾灯汇入整座城市的流光里，沉默许久才转身，在夜色掩盖下离开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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