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到兰州了!
马建国被人推了一把,猛地睁开眼。车厢里乱糟糟的,上车的下车的,行李碰撞,孩子哭喊。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油。
几点了?他问。
早上六点。马军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爸,换车了。去乌鲁木齐的,得在兰州转。
马建国扛起蛇皮袋子,刘翠兰拽着帆布包,一家三口随着人流挤下列车。兰州站的站台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马建国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的棉袄在火车上被暖气烘得半湿,现在贴在身上,冰凉。
阿嚏!刘翠兰打了个喷嚏。
走!找候车室!马建国吆喝。
候车室里人更多,地上坐着躺着,全是去新疆的。马建国眼尖,一眼看到周德贵两口子坐在角落,正啃着苹果。
老周!他喊。
周德贵抬头,招招手:这边!
两家人凑到一起。周德贵递过来一个苹果:吃!兰州买的,甜!
马建国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发腻。
老马,我跟你,周德贵凑近,嘴里的苹果渣喷到马建国脸上,到了乌鲁木齐,还得转车去南疆。乌鲁木齐到喀什,二十多个时。你票买了吗?
马建国一愣:没……我以为到了乌鲁木齐再。
糊涂!周德贵一拍大腿,现在去南疆的票紧得很!不提前买,你能在乌鲁木齐耗三!
马建国的脸白了。他不懂这些,他一辈子没出过甘肃。
马军掏出手机:我查查……爸,真没了。最近三的硬座,全没了。只有站票。
站票就站票!马建国把苹果核一扔,二十多个时,站也站过去!
老马,周德贵摇头,你媳妇受得了?
刘翠兰咬着嘴唇:我能校
行个屁!马建国突然吼了一声,候车室里的人都看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声音:我去看看,有没有汽车。大巴!
大巴更贵,周德贵,一个人三四百。
马建国摸了摸兜。那里有一沓钱,是他卖了两头猪、一包谷、加上借马建军的三千块,总共一万八。每一张都沾着黄土味。
贵也得走,他,不能耗在乌鲁木齐。
马军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挤进售票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转头对周德贵:周叔,南疆那边,真的像你的那么……难?
周德贵把核桃又掏出来,咔咔地转:难?不难。机会多,但坑也多。你得有双眼睛,分得清谁是帮你的,谁是坑你的。
怎么分?
看眼神。周德贵突然凑近,盯着马军的眼睛,子,你读过书,比我强。但我要告诉你——在南疆,读书多不一定管用。那边讲究的是,义气,胆量,还迎…他顿了顿,
马军没话。
两个时后,他们登上了去乌鲁木齐的列车。这趟车更挤,过道里全是人,厕所门口都站着。马建国护着媳妇,马军护着画筒,像打仗一样。
马建国旁边坐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正在刷抖音。视频里传出来:新疆落户!免费分房!大额补贴!
年轻人嗤笑一声,划走了。
马建国盯着他的手机屏幕,眼神复杂。
大哥,去新疆?年轻人摘下耳机,是个四川口音。
打工还是落户?
落户。
年轻人挑了挑眉毛:落户?南疆?
我劝你,年轻人压低声音,到了那边,先别急着迁户口。干几个月,看看能不能适应。能适应再落。不然,户口迁过去,想迁回来,难如登。
马建国的心又沉了一下。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了。
为啥?他问。
政策是政策,落地是落地。年轻人,我是去年从四川过去的,在阿克苏干了半年,受不了,回来了。干燥,紫外线强,饮食不习惯,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孤独。周围全是少数民族,你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的话你听不懂。那种孤独,能把人逼疯。
马建国想起媳妇在定西火车站掉在馍馍上的眼泪。他转头看了一眼刘翠兰。刘翠兰正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我不怕孤独,马建国,我怕穷。
年轻人愣了一下,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
火车在戈壁滩上奔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偶尔有几棵枯死的胡杨,像鬼影一样立在远处。
马建国盯着那些胡杨,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春的时候,槐花开得雪白,香气能飘二里地。
这里没有槐花。只有沙子,石头,和能把人晒脱皮的太阳。
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盒饭!盒饭!二十五一份!
马建国摆摆手。刘翠兰从包里掏出干馍馍,掰成四块,一人一块。没有菜,就干浚
周德贵从隔壁车厢挤过来,手里拿着两包泡面:老马!吃这个!我媳妇不想吃,给你!
马建国推辞:不用……
拿着!周德贵硬塞给他,到了新疆,咱就是老乡!甘肃河南,都是内地来的,不分彼此!
马建国接过泡面,手指碰到周德贵的手。那双手粗糙,裂着口子,和他的一样。他突然有点鼻酸。
老周,他,到了那边,互相照应。
那必须的!周德贵咧嘴笑,金牙闪闪发光。
泡面泡好了,热气腾腾。马建国吸溜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了,但他没停。热乎的,有油水,比干馍馍强百倍。
马军没吃。他抱着画筒,在速写本上画。他画窗外的戈壁,画枯死的胡杨,画餐车里列车员的侧脸。
画的啥?周德贵的媳妇凑过来看,哟,这树画得跟真的一样!伙子,你学画画的?
画画能当饭吃?周德贵媳妇撇撇嘴,还不如学个电焊、挖掘机,到新疆好找工作。
马军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画得挺好,刘翠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坚定,以后能教孩画画。
教孩?周德贵媳妇笑出声,南疆那边的孩,汉语都不利索,你教他画画?
马军猛地合上速写本,眼神冷得像冰。
马建国看到了,一筷子敲在儿子手上:收着点脾气。出门在外,少惹事。
马军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重新打开本子。但这次,他没画风景。他画了一只手,一只攥成拳头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火车在哈密停了十分钟。马建国下车透气,脚刚踏到站台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八月底的哈密,气温三十五度以上,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我滴娘……马建国喃喃自语。
站台上,有卖哈密瓜的维吾尔族老汉,推着车,用生硬的汉语喊:瓜!甜瓜!十块钱一个!
马建国走过去,端详着那些瓜。瓜皮金黄,纹路清晰,散发着甜香。
多少钱?他问。
十块。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十根,十块!
马建国掏了十块钱,买了一个。老汉用一把弯刀,咔嚓一声切开瓜。瓜瓤橙红,汁水四溅。
马建国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甜得发齁!那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太阳晒出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甜。
好吃!他忍不住。
老汉笑了,满脸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慈祥的神色。他指了指火车,又指了指南方,了一句马建国听不懂的话。
他,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翻译,南疆的瓜,更甜。
马建国点点头,朝老汉竖起大拇指。老汉也竖起大拇指。
这一刻,语言不通,但马建国突然觉得,新疆,也许没那么可怕。
回到车上,他把瓜分给媳妇和儿子。刘翠兰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甜!
马军也吃了一口,没话,但眉头舒展了一些。
周德贵挤过来,掰了一块,边吃边嘟囔:哈密瓜算什么?到了喀什,我请你们吃伽师瓜!那才叫甜!
伽师瓜?刘翠兰问。
伽师县!产瓜的地方!周德贵满嘴流汁,我跟你们,南疆的水果,跟内地的不是一个东西。葡萄、石榴、无花果……那甜度,齁嗓子!
马建国看着媳妇嘴角的瓜汁,突然笑了。这是三来,他第一次笑。
翠兰,他,到了那边,咱也种瓜。
刘翠兰白了他一眼:你就会种苞谷。
学嘛!马建国咬了一大口瓜,汁水顺着下巴流,咱甘肃人,别的不会,种地还不会?
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周围的人,不管是甘肃的、河南的、四川的,都笑了。
笑声在戈壁滩上奔驰的火车里回荡,像一种宣言,像一种诅咒,也像一种希望。
晚上九点,火车终于抵达乌鲁木齐站。
马建国扛着蛇皮袋子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三两夜的硬座,他的腰像断了一样。
乌鲁木齐站灯火通明,但马建国无心欣赏。他只有一个念头:去南疆。
售票厅里,马军跑到窗口问:去喀什的票,最近的有吗?
站票,明早上般,K9786。售票员头也不抬。
几张?
要几张有几张。
三张!
马建国掏钱。三张站票,二百多块钱。他心疼得嘴角抽搐,但没啥。
出了售票厅,一家人坐在台阶上。乌鲁木齐的夜空很亮,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但马建国没心情看星星。他数了数剩下的钱:一万六千多。
马军坐过来,我手机查了,图木舒磕气候。年降水量不到六十毫米,蒸发量两千多。冬冷到零下二十度,夏热到四十度。
而且,马军顿了顿,那边主要民族是维吾尔族,信伊斯兰教。饮食习惯、语言、宗教,都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去了,是少数。
马建国转头看着儿子:你怕了?
不是怕,马军,是得做好准备。不能硬碰硬,得学会融入。
怎么融入?
学语言,马军,尊重习俗。比如,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吃猪肉,不能冒犯的话。还迎…
还有啥?
还有,马军低下头,得放下咱们是内地人汉族饶架子。去了,就是新疆人。
马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汉族,有维吾尔族,有哈萨克族,有回回。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着不同的语言,但都在这片土地上行走。
你得对,马建国最后,去了,就是新疆人。
刘翠兰靠在丈夫肩上,已经累得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沾着哈密瓜的汁水,干涸成一道黏痕。
马建国脱下棉袄,盖在媳妇身上。他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在乌鲁木齐九月的夜风里,微微发抖。
但他没觉得冷。
他的血是热的。从定西到兰州,从兰州到乌鲁木齐,三三夜,他的血越来越热。像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烧。
那把火,叫希望。也叫不甘。
凌晨四点,马建国推醒儿子:起来,进站了。
马军揉着眼睛,抓起画筒。刘翠兰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差点摔倒,马建国一把扶住。
K9786次列车,乌鲁木齐到喀什,全程二十三个时。无座。
车厢连接处,马建国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铺,让媳妇坐上去。他自己靠着墙,双脚叉开,像一尊门神。
马军站在过道里,抱着画筒,随着车厢的晃动摇晃。他旁边站着一个维吾尔族伙子,高鼻梁,深眼窝,戴着一顶花帽。
两人对视了一眼。
维吾尔族伙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了一句:亚克西姆塞斯?
马军愣了一下。他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问候。
你……好?他试探着回应。
伙子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马军。
马军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馕很硬,表面撒着芝麻,散发着麦香。
谢谢。他。
伙子又笑了笑,指了指馕,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的动作。
马军咬了一口。干,硬,但越嚼越香。那种香是纯粹的麦香,没有添加剂,没有香精,就是粮食本身的味道。
好吃。马军,竖起大拇指。
伙子开心地笑了,拍了一下马军的肩膀。
这一刻,马军突然觉得,父亲得对——去了,就是新疆人。
火车向南,向大漠深处,向那个叫图木舒磕地方,隆隆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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