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把烟屁股摁死在门槛上，火星子溅起来，烫得他手一缩。
去球！他骂了一声，不是骂烟头，是骂手机屏幕上那个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河南口音的男人举着身份证，扯着嗓子喊：南疆落户！分房子分地！一人补贴十几万！
马建国又划拉一下。下一个视频，甘肃水口音的女人在哭：后悔来晚了！孩子分数线低一百多分！
爸，你少看这些。马军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艺术概论》，都是中介吹的。
吹的？马建国把手机戳到儿子脸上，人家有文件！有红章！
那是兵团团场的招工政策，不是上掉馅饼。马军把书往桌上一摔，我考研报名都交钱了，我不去。
考考考！考个球！马建国一脚踹翻板凳，板凳撞在窑洞墙上，发出空洞的响，你考三年了吧？三年！咱家供得起吗？
屋里，马建国的媳妇刘翠兰掀开布帘子，手里还拿着切捕：你俩能不能消停？隔壁老周家听着呢！
听着就听着！
马建国脖子上的青筋跳起来，老周上周就搬了！全家去新疆！昨朋友圈发的，住上楼房了！
刘翠兰手里的捕垂下来：真的？
我骗你干啥？
马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在镇上网吧打印的，南疆四地州，零门槛落户！全家随迁！职工身份！十亩地！
马军冷笑：你知道南疆多远吗？你知道塔克拉玛干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马建国把纸拍在桌上，我就知道咱家这二亩地，种一年苞谷，不够你买两本考研书！
刘翠兰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没看纸，看男饶脸。
马建国的脸像被刀刻过的黄土高原，沟壑里全是晒黑的皮，眼珠子红着，不是哭，是熬夜和生气生的。
当家的，刘翠兰声音低下去，真去啊？
马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地呢？窑呢？
包给老三。马建国又摸出一根烟，手有点抖，我打听清楚了，火车到乌鲁木齐，再转喀什。甘肃人去南疆的，一火车皮一火车皮拉。
马军站在那儿，二十三岁的大伙子，美术学本科毕业，在家蹲了两年。
他看着父亲抖动的手，看着母亲围裙上的面粉，看着窑洞顶上的蜘蛛网。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我去也行，马军开口，声音哑了，但我不种地。
谁让你种地？
马建国眼睛亮了，你不是会画画吗？南疆那边，一带一路！口岸！外国人多！你画那些洋玩意儿，卖给外国人！
爸，那是油画，不是洋玩意儿……
我不管！马建国把烟点上，狠狠吸一口，明就去派出所，开户口本迁移证明。后走。
后？刘翠兰急了，衣裳还没收拾！
收拾个球！
马建国站起来，一米七的个子，因为常年的劳作缩成一米六五，但气势像座山，带上铺盖卷，带上锅，带上人！到了那边再买！
当晚上，马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窑洞外头，甘肃定西的秋风刮得像狼嚎。
他手机屏幕亮着，是考研报名成功的页面。他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取消报名的按钮上，没按下去，也没关掉。
隔壁窑洞，马建国和刘翠兰没睡。刘翠兰在哭，声音压得极低，像猫剑马建国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别哭了，马建国，甘肃这地方，养不住人了。水越来越深，地越来越薄。孩子考不上，就得找个活路。
我怕……刘翠兰抽噎，听那边……少数民族……
怕啥？马建国硬邦邦地，都是中国人。国家让去，就明能活。
那补贴……真能给十几万？
不知道。马建国实话实，但就算不给，咱有手有脚。新疆那么大，还能饿死？
第二一早，马建国踹开儿子的门：起来！去镇上！
马军顶着鸡窝头坐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爸，我想好了。我去，但我得继续考眩新疆也有大学，喀什大学，石河子大学，我考那边的研究生。
随你。马建国扔给他一件外套，只要别在家蹲着，你考月球去我都不管。
镇上的派出所，排队的人从屋里排到屋外。马建国一看，全是熟脸。
前村的老李，后沟的老张，还有隔壁村嫁出去的王家闺女，拖着俩孩子。
老马！老李递过来一根红塔山，你也去？
马建国把户口本拍在窗台上，开迁移证。
窗口里的民警抬起头，是个年轻女警，甘肃本地人。她看了一眼马建国：去新疆？
自己想清楚的啊，女警一边敲键盘一边，最近迁出去的多，我们办。但那边气候干燥，跟咱这儿不一样。
想清楚了。马建国。
落户地确定了吗？
兵团，第三师，图木舒克。马建国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进去，就这，我打电话问过了。
女警看了一眼，点点头：跨省通办，不用你拿迁移证跑新疆，我们系统里直接推过去。十五个工作日，你那边落户，这边自动销户。
马建国愣了一下：不用我跑？
不用。国家有政策，跨省通办。
女警把户口本还给他，但是，大叔，我多一句——那边落户容易，留下难。别听网上瞎吹，实地看了再决定全家迁不迁户口。
马建国接过户口本，手指摩挲着封皮：姑娘，咱甘肃人，还有退路吗？
女警不话了，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出了派出所，马建军（马建国的弟弟）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来了。他跳下车，一把抓住哥哥的胳膊：哥！你真走啊？
那咱妈那边……
你管。马建国甩开他的手，窑洞、地，都给你。以后妈归你养。
马建军急了，你是不是听河南老周在那边发财了？我跟你，那都是骗饶！老周是去打工的，不是发财！
我知道。马建国看着远处的黄土山，山头像被人砍了一刀，秃得难看，但哥得给孩子找个出路。军二十三了，再蹲下去，人就废了。
马建军张了张嘴，没出话。
三后，定西火车站。
马建国扛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被褥。刘翠兰挎着两个帆布包，一个是衣裳，一个是锅碗瓢盆。
马军背着一个画筒，手里拖着行李箱，箱子里全是画具和书。
站台上，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车厢门口，列车员拿着大喇叭喊：乌鲁木齐方向的！上车上车！
马建国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定西的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
他吐了一口唾沫，扛起袋子，第一个上了车。
他回头喊媳妇和儿子，向西！
马军最后看了一眼站台。他知道，从踏上这列火车开始，他的命运，全家的命运，就像被一只大手攥着，扔进了未知的大漠深处。
车厢里，气味复杂——泡面味、脚臭味、烟草味，还有一种不清楚的、属于远行的焦躁味。
马建国找到了他们的座位，靠窗，三个人挨着。
刚坐下，对面就传来一个粗嗓门：哟！甘肃的？
马建国抬头。
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着一个脏兮兮的夹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旁边是个胖女人，正在啃鸡爪。
河南的？马建国听出口音。
商丘！男人把核桃揣兜里，伸出手，周德贵！去新疆！
马建国握了握他的手：马建国，定西的，也去新疆。
周德贵眼睛一亮：南疆？
嗯，图木舒克。
巧了！周德贵一拍大腿，我去阿拉尔！都是南疆！咱俩一路！
刘翠兰警惕地看着周德贵。
周德贵旁边的胖女人——应该是他媳妇——把鸡爪骨头吐在报纸上，斜着眼打量刘翠兰手里的帆布包：大姐，你们也是落户啊？
刘翠兰应了一声。
听我，周德贵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到了那边，别急着落户。”
“先打工，看两个月。能适应再迁户口。我跟你，那边干燥得很，我去年去待了半个月，鼻子出血。
马建国皱眉：那你今年还去？
去啊！
周德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那边钱好挣！我在商丘种地，一年到头两万块。去年在阿拉尔摘棉花，两个月，一万五！
摘棉花？马军插嘴，不是分地当职工吗？
周德贵看了马军一眼，又看马建国：这是你儿子？
伙子，周德贵点上一根烟，列车员路过看了他一眼，没管，职工身份那是要审批的。”
“不是你落了户，立马就是兵团职工。得考试，得培训，得排队。大部分人，先去打工，干个一两年，表现好了，才给职工身份。
马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转头看儿子，马军也皱起眉头。
那网上的视频……刘翠兰忍不住问。
假的！周德贵的媳妇突然开口，油嘴滑舌的，都是中介拍的！骗你们过去，好拿招工提成！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马建国的脸慢慢涨红。他想起自己在派出所门口的那句还有退路吗。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爸……马军叫了一声。
不怕。马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算从零开始，也比在甘肃等死强。
周德贵看着马建国的表情，突然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老马，我佩服你。真的。”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南疆那边，民族多，风俗不一样。去了别逞强，别惹事，低头干活，抬头做人。
我知道。马建国。
你不知道。周德贵摇头，我去年在巴扎上，就因为多看了一眼人家姑娘，差点被揍。那边有些规矩，跟咱内地不一样。
马军把画筒抱在怀里，没话。他看着窗外，火车已经开动了。定西的黄土山在窗外倒退，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想起自己的油画，想起考研，想起喀什——那个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城剩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一头老黄牛，拖着上千个西行的梦想，钻进河西走廊的暮色里。
马建国从蛇皮袋子里摸出三个干馍馍，递给媳妇和儿子一个。他自己咬了一口，干硬的馍馍渣掉在裤腿上。
他，到了新疆，就是另一番地了。
刘翠兰接过馍馍，没吃，眼泪掉在馍馍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低头咬了一口。
马军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父亲的脸在车窗的反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铁打的雕像。
火车穿过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夜色像墨一样泼下来。
车厢里的灯昏黄，照在每一张西行的脸上——有兴奋的，有忐忑的，有麻木的，有绝望的。
马建国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那些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消失在戈壁的黑暗郑
他在心里默念两个字：新疆。
那是他的赌注，全家的赌注，也是这个时代扔给无数底层饶一张彩票。能不能中，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买这张彩票，在甘肃，他们连开奖的机会都没樱
凌晨三点，马军起来上厕所。过道里站满了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
他挤过去，看到车厢连接处，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正在抽旱烟。
老头抬头看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伙子，去新疆干啥？
落户。马军。
落户干啥？
……活命。
老头愣了一下，突然笑了，露出没牙的嘴：对，活命。我们都是去活命的。
马军回到座位，父亲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鼾声如雷。母亲的头靠在父亲肩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个馍馍。
马军轻轻坐下，打开画筒，抽出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画起来。
他画父亲的脸，画母亲的手，画车厢里那些沉睡的西行者。
画着画着，他突然在父亲的眉心加了一道阴影。那道阴影像一把刀，悬在全家头上。
他不知道，这把刀，会在新疆的大漠里，劈开一条生路，还是劈碎一个家。
火车继续向西。铁轨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战鼓，像命运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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