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拇指抵在方向盘上,陈铁柱握紧了拳头,指节压着旧断口,凉意顺着那道磨光的疤爬进掌心。雨砸在车顶,密得连成一片。
挡风玻璃上的水一道压着一道往下淌,把街对面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洇得只剩个轮廓。陈铁柱看见那人回了一次头,朝那辆黑色SUV望了一眼,随即重新转身,一步一步朝住院部入口的感应门走去。
陈铁柱松开了拳头。
他推开车门,一脚踩进积水,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窜。雨点砸在脸上、脖子上,很快打湿了冲锋衣领口。他没打伞,反手带上车门,跨过一滩水洼,径直朝感应门迎过去。
感应门上方搭着一道雨棚,棚沿的水连成线往下淌。进出的人撑着伞,收伞时甩两下水,谁也没多看这个雨里快步走来的男人一眼。
陈铁柱走到门前三步远站定,卡在感应门前那条铺了防滑垫的通道上。门感应到人,无声滑开,里头闷了一的暖气扑出来,和外头湿冷的雨气撞在一处。
那人也走到了门口。近了,陈铁柱才看清那张脸:六十出头,颧骨高,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深色,花白头发被雨打湿,几缕贴在额角。
深色夹磕肩头洇深了一块,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老人背有些驼,走到感应门跟前才抬起眼,正撞上陈铁柱堵在通道中间、墙一样的身板。
老人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防滑垫外沿,没往里迈。
陈铁柱开口,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清楚:黄工。
就这两个字,老饶肩膀垮了一分。老人没装作没听见,也没转身就走,只站在雨里,攥信封的手又紧了一紧——他清楚眼前这个人认得自己,也清楚在住院部对面停的这半个多时,一直被人盯着。
你跟了我几。老人开口,嗓音沙哑,是桂西南那边的口音,尾音往上挑。
三。陈铁柱,从邻市那个收费站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往感应门里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陈铁柱却看得明白:他不是打量这栋楼,是在找某个具体的楼层、某间病房。
林远洲住几楼,你也清楚。陈铁柱把身子往通道中间又挪了半步,把那条路堵死,上去之前,先跟我讲讲,是谁告诉你他在这家医院的。
老人眼神闪了一下,没答这个问题,反而把牛皮纸信封往怀里收了收。
我不是来害他的。老人,我跟他,是一条绳上拴着的两个。他要真把当年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倒出来,头一个被拖下去的不是他,是我。
那你更该躲远点,跑这上千公里来做什么。
老人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我躲了大半年。跟我接头的那个,没就没了;那台机器,让人拆了烧了,灰扬得干干净净;报废单上我的名字,前阵子还被人拿同色的墨水描过一遍。你,我还能往哪儿躲。
陈铁柱盯着老人。这些话,跟周航先前从桂西南摸出来的东西对得上:那台设备编号在册、报废单签批栏叫人描改过,墨迹鉴定正在做。
能谱、残片、台账,今早一并送到流查组何组长手里。编故事的人不会淋着雨站在这儿。老人是被逼到墙角,自己撞了上来。
你报废单上的名字被人描过。陈铁柱放慢了语速,那名字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另一个人。
老人猛地抬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往后退了半步,徒雨棚边缘,任凭雨水打在花白的头顶上。
我签那张单子的时候,上头早替我把名字想好了。老饶声音低下去,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签的是同意报废四个字。可那四个字底下压着谁,我不敢讲,也不能在这雨地里讲。
那你想在哪儿讲。
我要见的人,得是能替这事做主的。老人抬起眼,不是替我拿主意,是能保我一条命、也能把这事查到底的那种人。你一个看门的,做不了这个主。
陈铁柱没被这话激着。他这辈子在工地上、在部队里,被人看过不知多少回,早不挂在心上。只把左手那半截拇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掏出手机,当着老饶面拨了陆深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陈铁柱把雨里的情形一条条过去:人拦在感应门外,没让进去;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条绳上的两个;接头的人没了、机器烧了、名字被描了;还有那句能替我做主的人。
那头静了几秒。陆深的声音被雨压得发闷:人还在?
在,就站我旁边淋着雨呢。
看住他,别让他进楼,也别让他走。陆深,能谱和台账上午刚送到何组长手里,正愁没个活口把这台机器的事讲清楚。他自己撞上门来,是老爷帮着往前推了一把。我这就过去。
还有,陆深顿了顿,问他,是谁告诉他林远洲住在这家医院的。这条比那个信封还要紧,务必问出来。
问过了,老人不肯讲,一提就岔开话头。
那就等他肯讲的时候。陆深的声音沉下来,林老经不起折腾,别让任何人靠近他那一层。知意还在病房守着,她这几没合过眼,别再让她担惊受怕。
挂羚话,陈铁柱把手机塞回兜里。老人还站在雨棚边上,牛皮纸信封被雨打湿了一个角,他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护着里头那点纸。
你要见的人,正赶过来。陈铁柱,在那之前,你别进这扇门,也别上车跑。
我跑什么。老人苦笑,我要是跑得掉,也不至于站这儿淋雨。
陈铁柱没接话,侧身站着,一边用余光锁着老人,一边留意门里通向电梯的走廊。街对面那辆黑色SUV还停在第二个车位上,车窗贴着膜——陈铁柱留意过,老人独自下车走上来,车里没下来第二个人。
楼上某间病房里,林知意守在她父亲床边,眼圈熬得发青。她这几几乎没离开过那间屋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父亲当年亲手批过的材料。
苏晚晴早好了,等老人能下地,她就过来,把她要问的话逐句记下来、让老人签上字,连录音笔都充好羚。她们谁都还不知道,眼下离这扇门不到五十米的雨里,站着一个能把那条绳另一头一并拽出来的人。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老人忽然开口:你那半根手指,怎么回事。
陈铁柱低头看了眼搭在门框上的左手。工地上叫液压钳夹的,二〇〇一年的事了。
老茹点头,我也干了一辈子工程。龙门水库那道坝,前期论证我参与过。那阵子我还信,签下去的每个字,都得对得起后头住进去的人。
老人没再下去,陈铁柱也没应。雨棚上的水还在往下淌。
雨里亮起两道车灯。一辆车从街口拐过来,停在感应门外的落客区。车门推开,陆深撑着黑伞快步走过来,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肩膀被雨打湿了半边。
陆深先看了陈铁柱一眼,确认人拦住了、门没进,才把目光落到老人身上。
黄工。陆深收拢伞,站定,你要见能做主的人。我不是。但我能带你去见。上车前你得想清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再找个地方躲;可你要是跟我走,把肚子里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倒出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老人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陈铁柱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把那个打湿一角的牛皮纸信封从怀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躲了大半年,老人,我躲够了。
陆深接过信封,收进冲锋衣内侧口袋,用手压了压,转身朝车那边走。老人跟在身后,脚步倒比来时稳当。
陈铁柱殿后,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感应门——门里那条走廊安安静静,几个护士从里头走过,她们谁也没往外看一眼。
楼上守着她父亲的那个姑娘,和病床上那位经不起折腾的老人,这半谁都没察觉,门外头发生过什么。陈铁柱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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