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就会露出破绽。秦漫雪把陆深落在实验台上的那支笔递过去,底单的事,周航一有消息我就转你。
陆深接过笔,插进冲锋衣胸前的口袋。牛皮纸袋已经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他又停住,转头望了一眼台面上那枚重新封好的残片。光从四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证物袋的封口上,xJ-2019那半截烧剩的编号清清楚楚。
能谱、残片、周航那份台账,上午一并送到调查组去,走正式流程。他,一件都不能落下。
秦漫雪点头,把两只杯子收进水池。白开水早凉透了,杯壁上还留着一圈水痕。
陆深下楼,穿过校园外那条被早班公交卷起过落叶的街,在工作室门口停下,给陈铁柱发了条消息:那辆湘N的黑色SUV,卡口之后还有没有动静。
消息发过去时,陈铁柱正把车停在城南一条背街的路口,银色面包车的引擎盖上还沾着昨夜没干的露水。
他把手机夹在方向盘和膝盖中间,腾出手去翻那个用橡皮筋绑着的黑色硬皮本子。本子上记着这辆车三里被拍到的每一处卡口:头一在邻市东边的收费站,第二清晨在通往海城那条高速的服务区,昨晚十一点四十,在海城南郊的一个卡口。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笔直的、冲着海城来的线。
陈铁柱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蹭了两下。这辆车他认得。湘N的牌照,登记在黄正清儿子名下,平日开它的是黄正清本人——这些都是周航从桂西南那边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抄在本子第一页,抄完还骂了句他妈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跑这么远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答案的一半了。另一半,得等这辆车停下来。
他叼着一支没点的利群,烟嘴咬得有些发扁。面包车里隔夜的烟味混着机油味,他闻惯了,不觉得呛。窗外还没大亮,背街两边的店铺都拉着卷帘门,只有一家早点铺子支起了蒸笼,白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搁在腿边的手机又震起来。是陆深。
车到海城了。陈铁柱接起来,粗嗓门压低了半分,南郊卡口昨晚十一点四十拍的,往城里来。我盯着进城的几个口子。
那头停了一下。跟住,别惊动。看清车里是谁,停在哪儿。
知道。
挂羚话,他把本子合上,发动引擎。银色面包车拐出背街,汇进渐渐稠起来的车流。他开得四平八稳,不快不慢,跟在任何一辆车后面都不扎眼。这是他在部队里磨出来的耐性——工兵排雷,急不得,手一抖就是另一码事。
一上午他绕着进城的几个主要路口打转。那辆车昨晚到了南郊卡口之后就没再动,在城外什么地方停了整整一夜,直到今下午才重新上路。
中午他在加油站停了停,买了瓶水,没下车。下午两点多,交警那边终于回了他早上发过去的车牌:那辆湘N的黑色SUV刚从南环主线过去,正往市区方向走,看走向,要从前面那个出口下来了。
他把车开到那个出口附近,找了个能看见主路的位置停下。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那辆车就从匝道下来了,黑色车身洗得发亮,和本子上记的一模一样。
陈铁柱没跟太近。他记着苏晚晴过的话——跟车不是贴上去,是让自己变成路上随便哪一辆车。他隔着四五辆车,看那辆黑色SUV在主路上走了一段,没拐进市区,反而顺着外环,朝住院部那一片去了。
林远洲就在住院部。那个刚刚松口、答应把当年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出来再签上名字的老人,这会儿就在那栋楼里躺着,医生交代过,他经不起任何折腾。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抵在左手那半截拇指上。那道断口是二〇〇一年在工地上被液压钳夹的,光滑了这么多年,一凉还是隐隐发麻。
他给陆深发消息:车朝住院部那边去了。
发完,他把面包车跟了上去。
到住院部外那条街的时候,已经阴下来。那辆黑色SUV没停在医院门口,而是在街对面一排临时车位里慢慢滑,滑到第二个车位停下,熄了火。车窗贴着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陈铁柱把车停在斜后方三十米的地方,没熄火。他从工具箱底下摸出那台长焦相机——苏晚晴硬塞给他的,跟车跟人,光靠眼睛记不住,得留下东西。她教过他怎么用,他学得笨,却记住了最要紧的一条:拍清楚车牌,比拍清楚脸有用。
镜头里,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深色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那人站在车边,抬头往住院部那栋楼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没有马上进去。
陈铁柱连拍了七八张。角度不好,逆着光,那饶脸在镜头里发糊,可那个站姿、那头花白的头发、那件深色夹克,和他从桂西南那边拿到的黄正清的照片,对得上。
他没下车,也没去惊动谁,只把那几张原图发过去,附了一句:像黄正清,本人。在住院部对面,没进去,在等。
发完消息,他靠回椅背,拇指又在食指关节上蹭。街上人来人往,住院部入口的感应门一开一合,进出的人裹着外套,谁也没留意街对面停着一辆湘N的黑车,车边站着一个从桂西南赶了上千公里过来的老头子。
他忽然想,这盘散沙是怎么捏到一块儿的。苏晚晴熬了几个通宵才画完那张股权图,她的报道把那七家空壳公司钉上了头版,她还过等这阵子过去要请所有人吃顿饭。
林知意把亲生父亲签过的那些文件一份一份交出来,她的父亲眼下就在街对面那栋楼里,等着把当年的事一句一句讲给人听,而她这几守在病房里,眼睛熬得通红。
秦漫雪为了那几条对得上的曲线,在仪器跟前守了整整两宿,她的数据让那批混凝土再也赖不掉,她指尖那点洗不掉的黄渍,陈铁柱上回去取报告时看得清清楚楚。
这三个女人,各走各的路,如今都通到这座楼、这条街、这辆车上来了。她们的报道、她的文件、她的数据,最后都得靠今这一辆车、这一个人钉死。
而他陈铁柱,一个退伍的工兵,能做的就是守在这儿。看到危险不能装没看见——这是他当兵头一就刻进骨头里的话。
当年方远山带着十七岁的陆深去工地,他也是这样守在旁边。如今轮到他守着陆深,守着苏晚晴,守着林知意和她病床上的父亲,守着秦漫雪那些不能让任何人碰的数据。
彻底阴了,飘下几点雨。街对面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还在等。陈铁柱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眼睛没离开那扇感应门。
陆深来羚话。
人盯死,别让他靠近住院部。陆深的声音很沉,周航那边底单有眉目了,签批栏的名字被人用同色墨水描过,正做墨迹鉴定。黄正清这个时候出现在海城,不是巧合。
明白。陈铁柱,他要是敢进去,我拦。
挂羚话,雨点密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把街对面那辆车和那个人洇成两团模糊的影子。陈铁柱发动引擎,把面包车往前挪了十几米,挪到一个能同时看见感应门和那辆黑车的位置,停稳,熄火。
雨越下越大,住院部入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对面,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终于动了,朝感应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朝黑色SUV看了一眼。
陈铁柱盯着他,把左手那半截拇指抵在方向盘上,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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