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上响起了脚步声。陆深没有抬头。脚步声在身后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走近。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没有话。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方远山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嘴角带着不太明显的笑意。松柏的影子在碑面上轻轻晃动,空气里松脂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苏晚晴蹲下来。她没有问陆深怎么了,没有问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碑面上方远山三个字的刻痕。
我在给他的文章写按语的时候过一句话,苏晚晴,他教会我们的不只是做实验的方法。
陆深没有话。他继续擦碑,手指从碑面的左上角慢慢移到右下角,每个字都擦过两遍,好像在丈量刻痕的深度。
苏晚晴看着他。他的衣服和昨一样,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她从他到墓地到现在没有过一句多余的话。
你的手机打不通,苏晚晴,我从昨晚开始打了四次。
陆深摸了一下口袋。手机还在,但他没有拿出来看。他记得从昨下午开始手机就没有开过机。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水是温的。他接过来喝了两口,从昨下午到现在的第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渴。
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晴问。
陆深看着她。这是她到了之后问的第一个关于接下来的事的问题。他把保温杯握在手里,看着碑面上被擦干净的字。
你呢?他,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墓碑前面那一片空地上的几棵松树。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松树底部的枯枝吹得轻轻晃动。
报社那边我已经跟韩主编请了外勤假,她,理由是去省城做一个采访。但我要做的事情不是采访。我要把你手里所有的东西整理成一套系列报道的框架。不只是方远山的事,是从安居计划到校舍到那十七份报告到恒基到赵德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苏晚晴,一篇报道发出去可以被压下去,可以被反驳,可以被时间冲淡。但一个系列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每一篇都是下一篇的锚点,他们撕掉一篇,后面还有十篇等着。
陆深把保温杯递还给她。她没有接,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苏晚晴,陆深,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蹲下来和他平视。七年前方远山一个人,七年后你也是一个人。现在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陆深站起来,膝盖有些僵。他看着碎石路下面的停车场,有几辆车停在树荫下面,其中一辆是银色的轿车,他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走吧,苏晚晴,先带我回去看你那些东西。
他们沿着碎石路往下走。苏晚晴走在陆深后面半步的位置,她没有去拉他的手臂,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话。她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刚才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时听到的风声混在一起。
路两边有一块碑歪了,底座的水泥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了几根杂草。陆深看了一眼那块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公墓门口的碎石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轿车,他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辆车。苏晚晴也看了一眼,但没有什么。她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把包放在脚下。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又关上。苏晚晴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陆深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墓外面显得格外粗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墓的大门,松柏的树冠在门柱后面露出一个深绿色的弧线。
不回工作室,苏晚晴。
陆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话。
你不能继续住在那里了,苏晚晴,对方知道你的位置。他们去过那里,留过纸条。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进去翻过东西。
他们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还在看,在看你走到哪一步。你需要换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陆深问。苏晚晴了三个字:安全屋。
面包车沿着大学南门外的大路往北开。路边的法国梧桐在午后的阳光下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光影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
安全屋是谁的?陆深问。
我的。苏晚晴,三年前我跑一个舆论监督的选题,被人跟踪了两个月。那之后我准备了一个退路。
用我表姐的名字租的,在城北老工业区的一个院子里。现金支付,没有中介记录。房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工人,从来不问租客是谁。
你三年前就准备了?
我做记者的第一就知道总有一会碰到一个不能湍选题。苏晚晴。
她顿了一下,继续:那个地方不是让你藏身的,是让你做事的。你可以铺材料,可以开会,可以整夜亮着灯没有人从外面看到。
窗户朝院子,外面是一条死胡同,没有路灯,经过的人不会注意到里面有没有人。电表和水表都查不出异常。
陆深握着方向盘。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面包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我这三的东西,她,方远山事故的完整时间线,从2019年夏到他出事那九月十四日,每一个节点我都标了出来。还有你给我的门禁记录里的关键时间,以及恒基行政部的公开信息——不多,但能看出一些东西。
绿灯亮了,陆深松开刹车,面包车慢慢滑过路口。
面包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街景从大学附近的商铺变成了老工业区的厂房和仓库,墙面上的标语褪了色,电线杆上的电缆纠缠在一起。路边的行道树从法桐变成了槐树,叶子更密,颜色更深。
陆深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晴。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平静,不是那种没有情绪的平静,而是已经把情绪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陆深知道她在想别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他问。
从你打第一个电话给我的时候。苏晚晴,你以为这七年只有你在查。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信封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另外我联系了两个人,她,一个是政法大学保卫处当年的值班员,现在在海淀区一个区做保安。他可能记得2019年临时卡发放的情况。另一个是海城大学化学学院的一个研究员,他能告诉我方远山出事之前在研究什么课题。
陆深没有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老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厂房顶上有一根烟囱,烟囱口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灰色的空下面散开,变成一片模糊的雾。
他想起工作室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线条,想起方远山信里的那句话,想起临时卡上那个他还没有见过的名字。那些东西现在都在苏晚晴膝盖上的信封里,和三条人命连在一起。
到了,苏晚晴,前面右拐,第二个巷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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