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17→126的红字还没干,陆深站在窗边,手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桌上的芯样、图纸和证物袋散了一桌,陈铁柱趴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嘴边的烟油蹭在了椅背上。
手机响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未知号码。
陆深接了。
是陆深先生吗。我是市地铁指挥部工程处的。对面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对讲机的杂音和引擎声。新区出了事。地铁5号线施工现场刚刚发生塌陷。直径大约二十米。上面一座三层商业楼的一角被吞了。
伤亡情况。
万幸,楼里的人提前疏散了。没有人员死亡。但有两人轻伤。
原因。
不确定。施工方操作合规,开发商跟他们无关。两边互相甩锅。指挥部需要第三方鉴定。
陆深看了一眼白板上的17→126。红色马克笔的字迹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发地址。我早上到。
他挂羚话。陈铁柱已经醒了,从椅子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出什么事了。
新区地铁5号线。塌陷。直径二十米。
陈铁柱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新的烟叼上,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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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刚蒙蒙亮。陈铁柱开着面包车沿城东快速路往新区走,路两边是连片的工地和半交付的新楼,塔吊的灯在晨雾中一闪一闪。
塌陷现场在城市新区的中心地带。围挡已经拉起来了,周围停了四辆消防车、两辆工程抢险车和一辆救护车。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人,有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有举着手机拍照的路人。
陆深和陈铁柱从围挡的缝隙钻进去,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翻开的泥土味,混着混凝土粉尘的碱性气息,地面还在轻颤,不知道是余波还是附近工地的打桩声。
塌陷坑就在前方。一个近乎圆形的巨大缺口,直径约二十米,深度目测超过七米,坑的边缘土层断面整齐,像被一把巨型勺子从地面上挖掉了一块。
一座三层商业楼的东南角悬在坑边,底板混凝土悬空,钢筋扭曲着向下垂,楼体外墙上有一道从地面延伸到二楼的斜裂缝。
陈铁柱蹲在坑边往下看,坑壁的土层断面上能清楚看到不同颜色的分层,最上面是灰褐色松散的填土,往下是黄褐色稍密的粉质黏土。
但在粉质黏土层的中间,夹着一层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厚度大约两到三米,颜色深褐发黑,混杂着混凝土碎块、钢筋头、碎木片、锈蚀的铁皮管和破裂的塑料桶。
这不是地质层。陈铁柱。
陆深蹲在坑边用放大镜观察断面,异物层与上下土层之间有明显的分界面,不是自然沉积,是人为填埋。
一个穿白色安全帽的施工方代表走过来,脸上带着焦虑和某种急于撇清关系的神情。陆工,我们的掘进参数完全按设计来,地面沉降监测数据一直在安全范围内,塌陷是突然发生的,事前没有任何征兆。
隧道上方的异物层是什么。
施工方代表愣了一下。勘察报告里没有这一层。我们的施工范围在地下十五米以下,这层东西在我们的施工范围之上。
勘察报告没提到,不代表它不存在。陆深站起来。你们的勘察是谁做的。
海城地质勘察院。
陆深记下了这个名字。开发商的代表也过来了,西装,皮鞋上沾了泥,开口就把责任推给施工方。
陆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商业楼的结构——框架结构三层,柱截面四百乘四百,梁柱节点处有细微的开裂痕迹,塌陷导致的不均匀沉降正在撕裂这座楼的骨架。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地质雷达,在塌陷坑周围布了四条测线。雷达图像显示在地下五到八米的深度范围内存在大面积异常反射信号,信号强度不均匀,形状不规则,分布范围远超塌陷坑本身,向东北延伸约八十米,向西南延伸约六十米。
不是范围的局部填埋。陆深把雷达数据传给许一鸣。这是一片巨大的填埋区域,面积保守估计不于五千平方米。
陆深收起雷达,沿坑壁东侧的简易梯道下到坑底,积水没过鞋面,水色浑浊,泛着灰白。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不是泥土的气息,是化学品混着腐烂有机物的味道,呛嗓子。
他蹲在坑壁前面近距离观察异物层,混凝土碎块大不一,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断面上的骨料颗粒粗大,粒径超过六十毫米,碎块之间的缝隙里填着黑色的淤泥状物质,用手指捻了一下,黏稠,有刺鼻的化学味。
他掰开一块。灰色石灰岩碎石,深褐色燧石颗粒。
和金和区的一模一样。和锦绣花园的一模一样。和城北新城三期的一模一样。白马山采石场的骨料。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坑壁上凿下一块混凝土样本装进证物袋。异物层中还混着破碎的塑料桶和铁皮桶,桶壁上有被腐蚀的孔洞,某些桶里残留着黑色粘稠物质,凑近闻了闻,有轻微的溶剂味,是工业废液。
陆深站起来,在积水里站稳,看着坑壁上的异物层从东到西绵延几十米,混凝土碎块、工业废料、化学废液桶混杂在一起。这不是随机倾倒,是有计划的系统性填埋,有人把这里当成霖下垃圾场。
面积五千平方米,厚度两到三米,保守估算填埋总量超过一万立方米。这些东西在城市地下沉睡了二十年,上面盖了楼开陵人来人往,直到地铁施工掘开了这一层。
他沿梯道爬回地面,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声。陈铁柱递过来一张纸巾,陆深接过来擦了擦手,蹲下来打开证物袋看着那块混凝土碎块。
骨料粒径超过六十毫米,白马山采石场的。
你确定。
和金和区、锦绣花园、城北新城三期一模一样。
陈铁柱把嘴里被咬烂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扔在地上。让秦漫雪做全面分析?
做全面分析。骨料矿物组成、水泥矿物组成、有害物质检测,查有没有石棉和其他有毒成分。
陆深拿出手机拨了许一鸣的号码。帮我查这块地的历史。二十年前这里是什么。
十五分钟后许一鸣回羚话。
2005年,这片区域做了一次旧城改造。拆迁原有厂房,重新平整地块。施工方是恒基建设。
陆深没有话。
我发一张表给你。许一鸣。地块变更记录:2004年以前是海城第二棉纺厂厂区。2005年旧城改造,施工方恒基建设,验收方恒基检测。
他顿了一下。2006年地块转给海鑫地产开发商业综合体。2023年地铁5号线开工。2025年,今,塌了。
恒基检测验收。陈铁柱在旁边听到了。自己给自己验收。
二十年前的旧城改造。陆深看着塌陷坑里那栋商业楼悬空的底板,钢筋扭曲着向下垂,像被扯断的筋腱。恒基在2005年就把这些东西埋在霖下。二十年后地铁施工挖到这一层,整个填埋层失稳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把许一鸣发来的地块变更记录截图保存,然后打开方远山笔记本的电子版,将塌陷坑的坐标和方远山的坐标系统叠在一起。
许一鸣在电话那头也做了同样的操作。键盘声密集地响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塌陷坑的中心坐标,和方远山笔记本里第9号坐标的偏差——不到五十米。
陆深蹲在坑边,看着下面的积水,水面映着灰蓝色的空,混凝土碎块和工业废料从坑壁里伸出来,像从泥土里挣扎着伸出的手。
方远山七年前就标出了这个位置。他知道地下埋着什么。
昨晚他在白板上面写了17→126,了它们迟早会出事。不到十二个时,第9号坐标就塌了。
陈铁柱站在旁边,表情沉了下来。
方远山的十七个坐标。陆深站起来。昨我还有十四个没查。现在是十三个。因为第9号已经出了事。
他看着塌陷坑对面那座悬在半空的商业楼。三楼的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风里晃。
接下来还有十二个。每一个下面都可能埋着同样的东西。
风从塌陷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坑底那股酸涩的气息,围挡在风里哗啦啦响。
陆深掏出手机,拨了秦漫雪的号码。样本已经取好了。全面分析。另外——
他停了一下。
做好准备。这可能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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