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开进暮色里。到了工作室,陆深上楼拉开灯,把铁盒子里的十七张工程图全部摊在桌上。图纸用四个芯样压住边角,日光灯照在发黄的纸面上,线条和标注清清楚楚。
陈铁柱把那叠检测数据汇总表放在图纸旁边。表格最后一页底部,方远山的红笔批注和签名还带着七年前的墨色。
许一鸣的电脑屏幕上,二十三封邮件按时间顺序排粒最后一封的日期是2017年2月27日。方远山死前九。发件人署名。
先看邮件。陆深。最后一封提到了c3S偏低、c2S偏高、粉煤灰掺量百分之二十二。配合比数据放在老地方
秦漫雪把那本期刊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翻到方远山做了标注的那一页。空白处的红笔字迹潦草,笔压很重,有几个字的笔画戳破了纸面。
方远山2016年就注意到了省建科院周。他的数据和方远山的实测数据精确吻合到数点后一位。
许一鸣指着屏幕。邮件域名是海城工业大学。方远山笔记里写的省建科院周。两个不同的机构。但和都指向海城工业大学。
是同一个人。秦漫雪。方远山笔记里的省建科院周,是周航之前用省建科院身份活动时留下的记录。后来他换了设计院的身份。但邮箱没变。
陈铁柱把嘴里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滤嘴上全是牙印,烟丝从裂缝里露出来。他又塞回去。
周航如果是那个,他为什么要暗中给方远山送数据。
陆深站在桌边,手指按在图纸边缘。周航是设计院的工程师。他的真实身份是替方远山搜集信息的人。邮件里的配合比数据不是凭空推导的,是从恒基内部的渠道拿到的。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陆深。但有一点很清楚——周航没有全。他每次只透露一点,把最关键的信息留在后面,像是在试探我们够不够格继续走下去。
秦漫雪把期刊放回证物袋。二十三封邮件,时间跨度一年。最后一封的语气明显比前面的急。他在催方远山。
然后方远山死了。许一鸣的声音压低了半拍。九后。
窗外远处打桩机的闷响传进来,间隔四秒,一下一下,城市的低频脉搏在夜里也没有停。
陆深把目光转向桌上的总平面图。十七个红点被红线串联,沿地铁3号线方向从南到北延伸。红线旁边用蓝色笔标注了两个字:通道。
十七个坐标。陆深。方远山用八年时间,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取样。把整条地下通道测绘了出来。图纸精度到毫米级,坐标精确到数点后四位。这不是草图,是竣工级的测绘。
秦漫雪凑近看图,逐个读出坐标点旁边的项目名称和数据。
金和。锦绣。城北。翠园。河东区安置。城西旧改。全是安居计划的项目。
陆深翻开检测数据汇总表。十七个项目,所有实测值都低于设计值,没有一个达标。
最低的一个。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设计c30,实测c14.3。强度不到一半。
秦漫雪接过表格,一行一行看下去。
十七个项目。设计值从c25到c35不等。实测值最高c21.4,最低c14.3。离散系数很,明是同一套配方在所有项目上复制。
和金和区、锦绣花园的比对结果一致。陆深。相关系数0.997。同一配方,同一搅拌站,同一批骨料。
方远山在2016年就把这些全部查清楚了。秦漫雪把表格放下。上百个芯样。他一个人。
陈铁柱靠在窗边,把嘴里咬得没有形状的烟揉烂扔进垃圾桶。方远山把这些东西封在铁盒子里藏在通风道。他自己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他准备举报。陆深。2016年12月完成数据汇总。2017年3月死。三个月。他没来得及。
许一鸣从电脑上抬起头。还有一件事。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从润河大桥项目出发穿透五层壳公司最终指向赵德明的股权穿透图。
之前我追踪润河大桥项目的差价资金流向,追到了创业路28号的地下空间研究院。但这只是其中一家。
他在屏幕上展开完整的图谱。最底层是海鑫建设——润河大桥的施工方。往上穿透五层壳公司,每层持股比例精确卡在需要披露的门槛以下。五层壳公司层层递进,最终汇聚到恒通投资管理。再往上穿透三层,指向赵德明。
八家公司。许一鸣。建材、检测、咨询、投资、文化传媒,业务范围各不相同,但同一地址注册,同一时间前后注销,穿透之后全部指向赵德明。
包括创业路28号那个地下空间研究院。法人代表是王秀兰,赵德明妻子的姐姐。六十三岁,退休教师,没有建筑行业背景。挂名法人。
秦漫雪盯着屏幕。赵德明控制的不只是建设公司。
许一鸣。建材、检测、监理、咨询、投资。上游到下游,全部是他的人。施工用的是恒基建设的队伍,材料走的是恒基建材的搅拌站,检测报告是恒基检测出的,监理是恒基工程咨询盖的章,连竣工验收都是恒基签的。
每一个环节都是他自己给自己验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营业执照复印件。第八家。恒基国际工程。注册资本五千万。
我追踪了恒基国际的资金流向。许一鸣点开一张表格。钱通过这家公司流向了三个东南亚国家。越南、柬埔寨、缅甸。每笔金额在三百万到八百万之间。
海外工程咨询。陆深看着表格。
项目大概率不存在。是空壳项目。许一鸣。资金通过海外公司转一圈再回到赵德明的离岸账户。国内的差价利润转到海外,再通过海外项目回流。一整个循环。
秦漫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马尾。从建材到检测到监理到海外洗钱,从国内壳公司到离岸账户到挂名法人,从设计变更到虚假验收,一个人控制了整条产业链。
不止产业链。许一鸣。他还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专门处理舆论问题。上次施工方反诉陆深,背后就是这家公司的操作。
陈铁柱的拇指在桌面上来回搓。润河大桥省了三十六万钢材差价。安居计划一百二十六栋楼省了多少。
保守估计数亿。许一鸣。十五年,六个省,二十三个项目。方远山笔记里写得很清楚。
秦漫雪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之前的标记——十七个坐标,四个已确认地下结构的点位,鑫海广场的0号点。
方远山知道这一牵她。他不只知道混凝土有问题。他知道整条线——从地下通道到地上的楼,从材料到施工到验收,每一个环节全是假的,每一步都在骗人。
所以他必须消失。陆深。这条线从地下通道一路延伸到地上的每一栋住宅楼,连接着一百二十六栋楼里数千户居民每一的日常起居。
许一鸣低头看着屏幕上八家壳公司的网络图谱和连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德明不只是在做生意。许一鸣。他在建造一个帝国。从材料到施工到检测到验收,整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手里。他甚至不放过地下——把建筑废料直接埋在城市的地下。
他把方远山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放在桌上,封面写着方远山,结构材料学,实验记录。
方远山用了八年。从一个搅拌站开始,一站一站走,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取样。他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封在铁盒子里,藏在通风道里。铁盒子的锁芯插拔处有新鲜的金属光泽——有人最近打开过,然后放回去了。
手机响了。陈铁柱从停车场打来的。
通风口附近有新脚印。地上还有烟蒂。我们走了以后有人来过。
陆深没有意外。周航。他想让我们把东西拿走。
那东西还放那儿?
放着。他越想让我们拿,我们越不动。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陈铁柱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搓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消息。大桥赔偿谈判有进展了。施工方认了。明聊?
陆深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铁柱在窗边刷了一下手机。化工厂的老板在邻省落网了,今上午刚推出来的。居民楼限期修复,恒基掏钱。
陆深没有接话,看了一眼白板,追问了一句审讯的事。
审讯了,但只认了危化品违规存放。地下通道的事一个字没交代。
陆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把手机扣回去。抓到的只是表面。下面的东西他碰不到。
窗外打桩机的闷响还在继续,间隔四秒,低沉,有节奏。
陆深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17→126**
润河大桥不是终点。他看着白板上的地图。金和区也不是。方老师在笔记里标注了十七个点。我们才查了三个。还有十四个。
那十四个会出什么事。陈铁柱问。
陆深转过身来。工作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它们迟早会出事。
没有人反驳。秦漫雪站在白板旁边,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证物袋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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