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放学的铃声在暮色中敲响最后一记,南鸣律也没有再和与地织交换过半个字,那个关于蜘蛛丝和鸡蛋的笨拙提问,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之间。
鸣律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角的余光里,与地织已经将编织工具仔细收好,四根节肢悄无声息地缩回衬衫下摆,然后背起那个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书包,低头快步离开了教室。
他甚至没有回头。
南鸣律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渐空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懊恼像一滴墨,滴入他向来平静的思绪池水,缓慢地晕开,他本意并非冒犯。
不,或许潜意识里确实带着某种探究欲,一种试图解析“他者”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浅书怜的方式看起来那么简单:走过去,笑一笑,“交个朋友吧”,然后一切水到渠成,为什么轮到自己,就变成了笨拙的类比和尴尬的沉默?
他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上那片灰绿色的鳞片。
窗外,夕阳正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暖橘,操场上还有零星的学生在活动,影子被拉得细长,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都在埋头整理东西,无人交谈。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身影从他面前的过道经过。
身影原本是要径直走过的,脚步轻快,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在经过南鸣律桌边的瞬间,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南鸣律抬起视线。
是一个女孩,身材纤细,穿着熨帖的制服,深蓝色的百褶裙摆随着她的停顿微微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黑色的猫耳,耳廓内侧能看到细腻的浅灰色绒毛,而在她身后,一条同样漆黑、尾尖带着一抹白的纤细猫尾,正无意识地轻轻左右摆动。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精装书,封皮看起来是文学或历史类,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猫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女孩的猫耳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一个细微的弧度出现在她嘴角。
“南鸣律?”她的声音不算高,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你也在这个班啊。”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着,灰色的竖瞳里映出女孩带着询问神色的倒影。
“你的存在感还是和以前一样低,导致我竟然才发现。”
“........”
女孩等待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喂,怎么不话?”她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黑色的猫尾停止了摆动,尾尖微微卷起,“难道是……还在生气?”
生气?
“你……是谁来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女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敢置信”出现在了她的脸上,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琥珀色的瞳孔在暮光中清晰地扩张,猫耳猛地向后撇去,紧贴着头皮,就连她身后那条纤细的猫尾,也瞬间炸开了一撮毛,僵直地竖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抹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恼怒,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猫耳重新竖了起来,但角度尖锐,透着不快,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带着细的倒钩,刮过南鸣律的脸。
她没有回答南鸣律的问题。
一个字也没樱
只是用那双此刻盈满恼意的猫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她猛地转过身,黑色的发梢和裙摆划出利落的弧度,怀里的书被她紧紧搂住,几乎要嵌进身体里。
她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那条黑色的猫尾在她身后笔直地竖着,尾尖那撮白毛像一个的,愤怒的旗帜,迅速消失在教室门口。
南鸣律还维持着托腮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是谁呢……”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刚才那种利落却疏远的鞋跟声,而是更柔软的、带着点跳跃感的运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南鸣同学!你还没走啊?”
浅书怜出现在教室门口,金色的马尾辫因为跑而微微晃动,那对毛茸茸的垂耳同样随着步伐轻轻颤着。
她几步走到南鸣律桌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回头看看他。
“刚才……”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试探,“是月同学吧?你竟然和她认识啊?”
“月……谁?”
“反夜月啊!”浅书怜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南鸣律的茫然,“就是刚刚和你话的那个女孩,猫亚人,黑色耳朵和尾巴,尾尖有撮白毛,总是抱着书,看起来有点……嗯,不太好接近的那个。”
反夜月。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锁,门轴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旧日光影的气流涌了出来。
乡下,老房子,夏,聒噪的蝉鸣。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起初是模糊的光影,然后逐渐清晰。
很的时候,在搬到现在的城市之前,他住在一个靠近河川的乡下地方,记忆里的夏总是格外漫长,阳光炙烤着泥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水稻田和湿润河泥的气味。
隔壁邻居家有个孩子。
比他大一点?还是同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有黑色的短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飞扬起来。
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在田埂上追逐,在河边丢石子,爬后山那棵歪脖子树,那孩子动作很灵活,爬树比他快,但有时候会坐在树枝上,晃着腿,指着远处些他听不懂的、关于城市和未来的话。
对了,那孩子是亚人,猫亚人,有黑色的、尖尖的耳朵,和一条总是无意识摆动的黑色尾巴,尾巴尖上有一撮特别显眼的白毛,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那孩子如果藏在草丛里,那撮白毛有时会不心露出来。
名字……名字是……
“月!反夜月!回家吃饭了!”
邻居阿姨的呼喊声穿过夏日的暮色,那个黑发猫耳的孩子就会从树上或田埂边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他摆摆手:“明见,律。”
律。
记忆中,那个孩子是少数会直接这样称呼他的人之一,其他孩子大多叫他“喂”或者“那个鳄鱼子”。
记忆的画面继续翻涌,但色调开始变得灰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反夜月身边开始出现其他孩子,大多是草食性亚人,有兔子耳朵的女孩,有绵羊角的胖子,他们看南鸣律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心翼翼的、混杂着好奇和畏惧的打量,当他靠近时,那些孩子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或者停止交谈。
反夜月夹在中间,她还是会和南鸣律话,但话题变得越来越少,她更多时间和那些草食亚人孩子待在一起,听他们讨论新买的发卡,或者相约去谁家看电视,南鸣律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围成一圈笑笑,而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兔子耳朵的女孩压低声音对反夜月:“月,你为什么要和那种……在一起玩啊?妈妈鳄鱼亚人很危险的,他们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只看到反夜月低着头,黑色的猫耳朵向后撇着,尾巴也垂了下来,没有反驳。
疏远是从那时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一个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去隔壁找反夜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河边看萤火虫,反夜月站在自家门廊下,怀里抱着本书,低着头,没有看他。
“今……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和葵她们约好了。”
“哦。”他。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反夜月还站在门廊下,暮色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头顶的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一起玩过,即使偶尔在村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
再后来,他搬离了那个乡下,来到了城市,关于乡下,关于河边,关于歪脖子树,关于那个黑发猫耳、尾尖有撮白毛的玩伴……所有这些,都被打包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南鸣同学?南鸣同学!”
浅书怜的声音把他从翻涌的记忆里拉回现实,她正凑得很近,金色的眼睛里写满粒忧和好奇。
“你没事吧?脸色好奇怪……想起什么了吗?”
南鸣律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坚决,像是要把刚才翻涌起来的记忆碎片重新抖落回时间的深井里去。
“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儿呆。”
浅书怜的耳朵动了动,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逡巡,仿佛想从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南鸣律早已习惯收敛情绪,灰色竖瞳像两口深潭,波澜不惊。
“真的?”
“嗯,你刚才……反夜月?她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话题抛了回去,这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社交策略,用提问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果然,浅书怜的注意力被带偏了,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
“因为月同学是班长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这可是常识”的意味,“开学第一老师就宣布了,虽然当时你可能没注意……她负责点名,收作业,还有班级日志什么的。”
“原来是这样。”他平淡地回应,将最后一支笔放入笔袋,拉好拉链,金属拉链的“滋啦”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所以呢?”浅书怜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又凑近了一点,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毛毯的气味飘了过来,“你们两个认识吗?看你们刚才好像了话……虽然气氛有点怪怪的。”
她的直觉很准,或者,犬科亚人对情绪和气场的感知本就敏锐。
“不认识。”
“不认识?”她重复道,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可是她明明叫了你的名字……而且好像还了‘还在生气’之类的话?不认识的人怎么会……”
“也许是认错人了。”南鸣律打断她,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同名同姓,或者只是长相相似,世界上巧合很多。”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浅书怜愣了两秒,赶紧抓起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诶?等等我啦南鸣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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