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拖泥带水地响完最后一个音节时,南鸣律正盯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片不起眼的、灰绿色的鳞片出神。
“最初亚饶诞生,已经难以追溯了。”
讲台上传来平稳的讲课声,带着一种教科书般的客观语调,南鸣律缓缓抬起视线,望向站在黑板前的老师。
历史老师是位麋鹿亚人,这个判断基于他头顶那对庞大的、分叉复杂的角,以及他那双温和的、属于草食动物的棕色眼睛,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臂上浅棕色的短毛。
此刻,他正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亚人起源假”几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
“不过,”历史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根据目前主流的考古学和基因学研究,基本可以确定,亚人并非自然演化的产物。”
“最初的亚人,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时期,大约可以追溯到‘大分歧时代’前期,为了应对全球性冲突,利用基因编辑和生物工程技术,人为创造出来的‘定制化士兵’。”
他在“定制化士兵”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粉笔的力道有些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不同亚人种,被赋予了不同的‘特长’,例如,犬科亚人拥有出色的嗅觉和追踪能力,猫科亚人具备优越的夜视和敏捷,鹰隼类亚人则被强化了高空视野和精准打击……而鳄鱼、鲨鱼等水生或两栖类亚人,则被设计用于水域作战和潜伏突袭。”
“当然,”历史老师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只是最初的设计目的,随着战事缓和,国际公约的签订,大规模的基因改造被禁止,而已经存在的亚人群体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社会结构。”
他在黑板上写下“战后时期”几个字。
“问题在于,”老师的笔触慢了下来,“当战争不再需要‘兵器’,亚人这个群体该何去何从?他们拥有超越普通人类的体能、感官或特殊能力,却失去了被创造出来的‘用途’,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工具’。”
“于是,不可避免地,矛盾爆发了,一部分亚人,主要是那些在战争中承担主力、拥有强大战斗能力的种群开始要求与人类平等的地位、权利和生存空间,而当时的人类社会,尚未做好接纳这些‘非我族类’的准备。”
他拿起板擦,缓慢地擦去“战后时期”几个字,就像在擦拭一段不愿被过多提及的历史。
“冲突在几个主要城市爆发,史称‘觉醒之乱’,持续了……大约七年,战争的具体过程,不是我们今课程的重点,你们只需要知道结果,亚人一方最终失败了,无论是在军事力量、资源储备还是社会动员能力上,当时刚刚形成自我意识的亚人群体,都无法与已经发展数万年的人类文明抗衡。”
“但是,人类中的有识之士也意识到,单纯的压制和隔离无法解决问题,亚人群体已经存在,他们拥有智慧、情感,并且无论起源如何,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共存协定”四个字,粉笔几乎要折断。
“因此,在‘觉醒之乱’结束后的第五年,全球主要国家联合签署了《人类-亚人共存基本协定》,根据协定,人类划出特定的‘亚人生活区’,保障亚人群体的基本自治权,并承诺在法律、教育、就业等方面,逐步给予亚人与人类同等的地位和权利。”
历史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温和的棕色眼睛看起来几乎透明。
“这就是为什么,今,我们能坐在教室里学习的原因,不是因为谁征服了谁,也不是因为谁宽恕了谁,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无论是人类还是亚人,最终选择了对话,而不是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和谐相处至今,”历史老师最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试图传递希望的语调,“并不容易,偏见、恐惧、误解依然存在,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开始,而你们。”
他指向教室里的所有学生。
“就是那个开始的未来。”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历史老师似乎松了口气,他合上教案,鹿角微微晃动。
“今的课就到这里,作业是阅读教材第三章,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觉醒之乱’时期的人类或亚人领导者,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下周交。”
南鸣律缓缓将视线从自己手背的鳞片上移开,灰色的竖瞳在教室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他注意到,大多数同学已经像被按下重启键一般,迅速切换回了“日常模式”,前排几个兔耳女生正凑在一起声讨论新上市的指甲油颜色;后排的狮类亚人男生伸了个懒腰,鬃毛般的头发在阳光下扬起细的金尘;角落里,一个鸡类女孩正对着镜子整理刘海。
历史课本被合上、塞进抽屉的声响此起彼伏,老师关于“定制化士兵”和“觉醒之乱”的讲述,仿佛只是又一堂需要背诵考点的普通课程,与二次函数或化学方程式并无本质区别,沉重?或许有,但更多是“又要写作业了”的例行抱怨。
南鸣律的目光转向教室另一侧。
浅书怜的座位周围已经聚集了四五个女生,她们像被蜜糖吸引的蝴蝶,自然地围拢在她身边,而浅书怜正手舞足蹈地着什么,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动,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时而竖起,时而微微摆动,像在给话语打节拍,围着的女生们发出轻盈的笑声,其中一个有着仓鼠耳朵的女生甚至伸出手,心翼翼地摸了摸浅书怜的耳朵。
“好可爱!”
“浅同学的性格也像狗狗一样开朗呢!”
“下次一起回家吧?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可丽饼店!”
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飘进南鸣律的耳朵,他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脑却在自动分析。
“目标一百个不同亚人朋友……”南鸣律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按照这个速度,浅书怜的高中三年或许真的能完成这个看似荒谬的目标,社交能量、无害的外表、加上那种毫不设防的坦诚,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强大的吸引力场。
他将视线收回,转向自己左侧的座位,他的同桌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生,头发是缺乏光泽的深灰色,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淡,近乎灰白,从正面看,他几乎没有任何亚饶外部特征:没有兽耳,没有尾巴,没有鳞片,也没有羽毛,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到淡蓝色的静脉纹路。
但当他微微侧身,从书包里取出编织工具时,南鸣律看到了。
在他瘦削的脊背上,校服衬衫被微微顶起四个不起眼的凸起,随着男生的动作,凸起轻微蠕动,然后,四根纤细的、关节分明的深棕色节肢,从衬衫下摆谨慎地探了出来。
蜘蛛亚人。
此刻,他正专注地编织着什么,他的四根节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运动着,棉线在“手指”间穿梭、交织、打结,普通饶双手放在桌面上,看似在整理文具,实际上真正的工作由背后那四根隐秘的附肢完成。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协调感:上半身静止如雕塑,下半身,或者背后却在无声地高速运作。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停留了片刻,书页有些旧,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很干净,课本的主人用铅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与地织
很奇怪的名字,甚至听起来有些不像个人名。
“你在织什么?”
“……围巾。”
南鸣律的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他的视线扫过与地织手中的织物。
那确实在逐渐呈现出一条长条形的轮廓,宽度大约十五厘米,图案是复杂的几何雪花。
“但现在是夏。”
“夏,偶尔也会有需要戴围巾的时候吧。”
“有吗?夏需要戴围巾的时候。”
“当然樱”
“……你织围巾的材料……应该不是你自己产出来的吧?”
“鸡类亚人吃的鸡蛋,难道都是自己下的吗?”
“……抱歉。”
“没关系,很多人都会好奇,只是……很少有人会直接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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