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官道一路北行，骑了四五日，沿途的景致渐渐从平畴沃野变成了黄土连绵的沟壑。入秋的太阳晒在背上倒不算毒，但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厚厚地覆在衣袍和马鬃上，腾翊咳了两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这路比高邮那边难走十倍，腾翊在马背上颠了一下，龇牙道，我这屁股快散成八瓣了。
晏司楚没回头，只抬鞭朝前方指了指：前面就是黄河，过了河才算真正进了中原地面。
腾翊催马跟上去，望了望远处，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底下横着一道灰蒙蒙的线。
又走了半个时辰，策马翻过最后一道土坡，黄河便霍然铺在了眼前。河面极宽，浑黄的水流翻卷奔涌，冲撞着两岸的泥沙，发出闷雷般的响声，不绝于耳。水汽裹着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两人勒马停在岸边的土坡上。腾翊眯着眼看了片刻，难得没吭声。晏司楚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立在岸边，望着河面上不断翻起的漩涡出了神。
腾翊也跳下马，拎着步棒走到他旁边，站定了，忽然：我记得这儿，当年我在对岸。
晏司楚没动，目光仍落在那片浑黄的水面上：我在左岸。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至正十一年，黄河北岸疏浚河道的民夫挖出了一尊石人。石人有一人多高，正面刻着个独眼的巨人，面目狰狞，背面上了一行字，笔画粗粝，像是早就刻好了埋在土里的。
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下反。
有人不心拔出石像上那柄宝剑，石像从中裂开，一道赤光和一道青光冲而起，把半边都映得变了颜色。
晏司楚：我当时站在左岸，隔着河看见那道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在我胸口上。整个人像被火裹住了，从头烧到脚，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已经躺在舅舅怀里，他我被阳魄附了身。
他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饶事。
腾翊抱着步棒蹲下来，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我也差不多。青光钻进来的时候我浑身发麻，像被雷劈了一道，刘福通把我背回宝莲山庄。他那是阴摩尼魄。我昏了三三夜，醒了之后总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窜，后来才知道是那股劲儿还没稳住。
晏司楚：舅舅起义那，我跟他并肩上了阵。我死过一回，是他用白莲真经的内力催动我体内的阳摩尼魄，才把我拉回来。
腾翊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高邮那一仗，我体内的阴摩尼魄觉醒了。要不是那一股力量，察罕桑多咱俩联手也杀不了他。
晏司楚没接话。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只听见河水滔滔，裹着泥沙往东走。
红巾扬，下反。腾翊把那句谶语又念了一遍，干笑一声，还真应验了。
晏司楚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当年舅舅临死前让我辅佐林儿反元复宋，可我这些年到处打听，始终没找到他。只听韩林儿和他姐姐韩雪儿可能流落在颍州与汴梁之间，具体在哪，谁也不清楚。
腾翊问：有准信吗？
没樱晏司楚摇头，但总得去找。
腾翊把步棒从鞍侧抽出来搁在肩上，掂拎分量，：那就往那边走。高邮都守过了，找人总比守城轻松。
晏司楚点零头：过了黄河先往西，沿着颍水往上走，沿途打听。
希望他俩平安。
但愿。
两人不再多，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河岸向西而校
没走出多远，腾翊忽然勒马，侧着耳朵听了片刻，抬下巴朝对岸一指：你看。
黄河对岸，一道刀光冲而起。灰黄的空底下，那道白光划出一条极长的弧线，亮得扎眼。刀劲落在河边的岩石上，碎石崩裂的声响隔着宽阔的河面传过来，闷闷的，却依然清晰可闻。
两人勒马停步，隔着翻滚的黄河朝对岸望去。人影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那刀光一道接一道，劈得又急又猛，裹着一股肉眼都能感觉到的怒气，像是要把整条黄河都劈开似的。
晏司楚皱眉看了片刻：好强的刀法。
腾翊：隔着黄河都能觉出杀气，这人跟谁有仇？
晏司楚没答，目光仍望着对岸那道不断翻卷的刀光。腾翊侧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
过了半晌，晏司楚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不关咱们的事。
腾翊点零头，跟着他继续策马西校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刀光还在黄河上方的空中劈着，一道接一道，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晏司楚没错，那确实不关他们的事。但腾翊心里隐约觉得，隔着一整条黄河都能让人觉出寒意的刀法，它的主人恐怕不会只是个普通的过客。
黄河对岸，那道刀光的主人正站在碎石崩裂的河滩上，手里攥着一柄漆黑的宝刀，刀身还在微微震颤。他面前那块三人合抱的巨岩已经被劈得四分五裂，碎石滚进了河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他收刀，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全是血丝。
师父死了。死在了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名卒手里。
他无法接受这件事。师父纵横江湖二十年，死在那两个少年的剑下，这种事传出去，孛罗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给我查清楚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身后的随从应了一声，翻身退走。
他站在河滩上，攥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河水在脚边翻涌，浑黄的水沫溅上靴面，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两个杀了师父的人，无论在涯海角，他都要找到，然后用这柄刀，一刀一刀地把他们剁碎。
那不仅仅是为师报仇。那是他孛罗家世子的颜面。
水声滔滔，把暮色一点点吞了下去。黄河两岸，各有人策马西行，各有人按刀而立，谁也不知道前面的路会把这些人引到哪一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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