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漠南的风硬得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四人骑马并辔而行,出了居庸关一路向南,马蹄踏在碎石子路上,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走了三,景色没什么变化。是灰黄的,地也是灰黄的,偶尔有几丛枯草从土缝里钻出来,被风压得趴在地上。难民倒是碰见不少,拖家带口地朝南走,看见四个骑马穿着怪异的家伙,远远就绕开了。
第四傍晚四人在一处废弃烽燧下歇脚。土墙塌了大半,但好歹能挡挡风。毒魔靠着墙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几粒黑药丸丢进嘴里嚼。凶魔蹲在火堆边,拿匕首削一根短木棍,削两下扔火里,再削两下。
媚魔坐在一块半截石头上,低头看自己指甲,忽然开口:李思齐那边我打听过,四万人,驻扎汴梁一带。他对义军的路数熟,比元廷其他将领都熟。
毒魔嚼完药丸,嗓子有点哑:熟归熟,李思齐这人两面三刀。他找咱们办事,咱们也拿他当梯子用。谁踩着谁上去,还不一定。
凶魔把削好的木棍往火堆一杵,火星溅起来:管他谁踩谁,能打就校
狂魔没搭腔,抱着那条铁臂靠在断墙最暗的角落,眼皮半垂着。铁爪指套搁在膝盖上,火光照过去,上面留着几道旧划痕。
媚魔又开口,这次声音松快了些:你们那四派,谁最不好惹?
她掰着手指头数:明王宫刘福通,弥勒教徐寿辉,英明会郭子兴,四方盟张士诚。
毒魔舔了舔嘴角的药渣:刘福通这人,脑子比拳头狠。韩山童死了以后他一手撑住明王宫,没点手腕干不成。外号侠义太保,听着正派,骨子里比谁都精。
凶魔哼了一声:徐寿辉那手囚龙荡寇神通才叫霸道。我听人过,他使这招方圆三丈气机全封,近身就是找死。
媚魔笑了,手指绕着一缕头发:郭子心日月双剑才邪门,左剑能遥控右剑,两把分开打跟两个人联手似的。我亲眼见过一次,他那剑跟活的一样。
毒魔补了句:张士诚那门功夫更怪,海纳百川,吸人内力化为己用。碰上这种对手,你越使劲他越精神。
凶魔皱眉:吸人功力?这路子不正。
狂魔在暗处微微动了下铁臂,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四派各占各的根基。咱们要做的不是硬碰,是借力打力。
他停了一下,铁爪指套轻轻磕了下地面:元廷找咱们,不是让咱们送死去的。
凶魔忽然直愣愣地冒出一句:咱们四个要是跟他们四个单挑,打得过谁?
媚魔拿眼尾扫他:你先管好自己拳头再吧。
毒魔倒是认真想了想:张士诚那吸功的法子太克人,碰上他硬拼吃亏。徐寿辉也别近身。郭子兴双剑左右齐攻,一个人打跟两个人打一样,难缠。
狂魔在暗处了句:都不好打。但也不是没得打。
凶魔咧嘴笑了,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走邻五,路分了两岔。一岔往东南去汴梁方向,一岔往正南。四人勒马停在岔口,毒魔翻身下地察看车辙印,站起来拍手上的土:走南边吧,车印子新。
歇脚的功夫媚魔忽然起一桩事:听韩山童的儿子不见了。明王宫的人翻遍了也没找着。
毒魔靠在马肚子上:这节骨眼上少主失踪,刘福通日子不好过。要是找不回来,明王宫迟早换人领头。
凶魔哂了一声:一个崽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媚魔似笑非笑:万一人家没死呢?
凶魔瞪眼,正要发作,狂魔抬了下手。两人都没再出声。
快出漠南的时候,四人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几张歪腿桌子摆在棚子下面,卖茶的二缩在灶台后头打盹。两个行脚商人占了一张桌,正得热闹。
高邮之战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察罕桑多都被打死了。
听是两个少年干的。一个使剑,一个耍棍。江湖上传开了,是白莲转世和弥勒护法,厉害得很。
四魔竖着耳朵听完,互相看了一眼。毒魔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媚魔歪着头,若有所思。凶魔把拳头搁在桌上没动。
出了茶棚走出三里地,凶魔憋不住了:白莲转世?弥勒护法?狗屁东西。
媚魔坐在马上笑得肩膀抖:两个帅哥呢,不知道长什么样。
毒魔语气平静:拿他俩做抗毒实验应该挺有意思。
凶魔捏着拳头:我要让他们死在我拳下,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
狂魔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只:到了中原先别急着找人。看清楚再。
他从马背上侧过脸,望了一眼前方南边的际线。灰色的地平线尽头开始出现一点隐隐的绿意。
这趟浑水越来越有意思了。
铁爪指套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
又走了大半日,四魔站在漠南与中原交界的一道土坡上。眼前地势忽然开阔起来,黄沙过渡到黄土,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片绿色田地。官道上有零星的百姓往南走,也有商队驮着货往北赶。
狂魔勒住马,铁爪指套扣在缰绳上,面朝南方。身后三魔并排而立——凶魔抱着拳头,媚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毒魔低头调整左臂袖箭的机簧。
四个人在土坡上站了好一阵。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狂魔忽然开口:你们,那两个少年。
他顿了一下:会不会跟四派有牵连?
凶魔管他有没有,碰上了再。媚魔难得没笑,轻声了句要是真有牵连,那这趟可就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毒魔把袖箭重新扣好,低声:能杀察罕桑多的人,值得认真对待。
狂魔没再接话,夹了下马腹。坐骑迈开步子下了土坡,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三魔跟上。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四个饶影子被拉得老长,一路拖在身后。
漠南的荒原终于被甩在了后面。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路边的草越来越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薄薄的一层,散在暮色里。
四魔众正式踏入中原。
一路上收集的信息在脑子里慢慢拼出形状——义军四派各有根基各有底牌,谁也不是软柿子。而那些关于两个少年的传闻越传越玄,传到这四个人耳朵里已经变了七八个版本。真假暂且不论,能杀掉察罕桑多的人,总归值得多看一眼。
狂魔那赤鲁走在最前面,铁爪指套松松地搭在缰绳上。他心里比后面三个都清楚——此去中原,既是踩进去的机遇,也是吞进来的险境。
黑之前找了个镇子落脚。凶魔要了三间房,毒魔在院子里试袖箭,媚魔靠在门框上看月亮,狂魔坐在窗边用一块旧布慢慢擦铁爪。擦完了把指套重新扣上,五指张开又合拢,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
狂魔的目光从窗口望出去,穿过暗沉的际线,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沉默片刻,他低声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连门口的三魔都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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