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城里的烟火气还没散干净。
四月初二一早，董泽和奚沐亲自来敲门。董泽笑着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壶酒：晏少侠，腾少侠，盟主请二位去偏厅喝茶。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一眼，各自从床头摸了兵器跟出去。
偏厅里摆了茶点，张士诚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和几页文书。他亲手给两裙了茶，茶汤澄黄，是今年的新叶。沉默了片刻，他抬眼：不瞒二位，我准备正式建国了。
晏司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没动。
张士诚接着：高邮这一仗打完，四方盟根基已经稳了。北面的元军一时半会不敢再南下，江东七府都在我手里。这时候不立旗号，等什么时候？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晏司楚移到腾翊。
腾翊端着茶杯没喝：盟主打算立什么国号？
国号大洲，年号佑。定都平江，这边先筹备着。张士诚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一件已经定聊事。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两人脸上，我上次的话还算数。两位如果现在点头，就是开国功臣。将来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晏司楚放下茶杯。张士诚伸手止住了他：你先别急着拒。上次你们的是明王宫弥勒教的身份不好转投，这个我理解。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立了国，你们来就是开国元勋，不是投靠别派，是跟张某人一起打下。
话到这份上，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院子里的喜鹊叫了两声，董泽站在门口没动，奚沐靠在柱子旁边抱着胳膊。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盟主厚意，司楚明白。但建国是大事，做决定不能草率。容我二人考虑几日再答复。
腾翊点头接话：对，这么要紧的事，仓促答应了也是糊弄盟主，反而显得我们不诚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典具体定在什么时候？
四月十八。张士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盯着两人看了两息，嘴角动了动，好，二位考虑。不过丑话在前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别怪张某人不念高邮城头并肩的情分。
他端起茶盏。董泽和奚沐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董振笑着做了个的手势。
两人出了偏厅，走过回廊，腾翊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他把话到这份上了。
晏司楚快步走着，步子比平时急：三之内必须走。
回到厢房关上门，晏司楚从包袱里翻出地图铺在桌上。腾翊把步棒靠在窗边，凑过来看。晏司楚指着高邮城的三座城门：东南北三门都有人把守。南门最近渡口但查得最严，咱们的脸已经混熟了，硬走肯定被认出来。
所以？
所以要趁人多的时候。晏司楚手指点零城门的位置，四月十八那，各路的贺客商贾豪强都会进城。守卫忙着盘查宾客，顾不上一个个核对。
腾翊想了一下：那也得有名目出去。咱俩现在算是他请来的客人，大典那不露面不过去。
晏司楚：那日我们以贺客身份赴宴，酒席中途推身体不适告退。他看了腾翊一眼，你到时候会装的吧？
装病？腾翊咧嘴笑了，我拿手。
别装过头了。装得太像了他找大夫来给你把脉。
腾翊收了笑：校那出了城呢？往哪走？
晏司楚手指在地图上从高邮划了一道线往北：绕过泰州走路直奔淮北。马在后院马厩，鞍辔齐全。连夜赶路，明之前能过泰州地界。
腾翊凑近了看地图上那条线，手指顺着晏司楚划过的路径又走了一遍：万一他不让走呢？半路拦回来。
晏司楚顿了顿，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个扁扁的青布锦囊。他捏了捏，锦囊里硬硬的一块，像是塞了张折好的纸。
腾翊看见了，偏头问他：你拆开看过没有？
没看。晏司楚把锦囊又放回去，孟老前辈等他为难我们的时候再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腾翊把步棒从地上拿起来横在膝上：万一里面就写了句呢。
晏司楚难得笑了一声：那咱俩就认栽。
腾翊也笑了，笑完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按这个来。后早上，赴宴。席间装病。趁乱牵马出城。直走淮北。他顿了一下，万一当场逼咱俩表态呢？
你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腾翊皱了皱眉：你哪回使眼色我看明白了？
晏司楚想了想：那你到时候就看我的嘴型。
腾翊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型也看不懂怎么办？
晏司楚：那你就咳一声，我再一遍。
腾翊看着他没话，过了几息忽然笑了：行吧。
接下来的几，诚王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偏厅一路挂满红绸，廊柱上新贴了红纸金字的对联。府外沿街搭了彩棚，四处张贴告示，写着四月十八举行大典的布告贴满了各条街口。往来的贺客陆续进城，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府门口，管事的拿着一叠礼单站在门廊下头对。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院门口看着几拨生面孔被迎进府去。腾翊数了数进出的人数：来的人不少。晏司楚：人多好办事。
四月十六，张士诚派人送来两套新袍子。月白色的绸面，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腾翊拎起来抖开看了看，料子滑溜溜的，在光底下泛一层柔和的白光。料子不错。他把袍子往身上比了一下，长短正好。
晏司楚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搁在床头：穿上它大摇大摆走出去，守卫都未必敢拦。
腾翊：你倒是会想。
这袍子是贺客的礼服，穿着它往外走，谁见了都当是去送礼的。晏司楚把另一件袍子也叠好，两件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当晚两人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腾翊把自己的干饼、水囊、火折子和几两碎银打了个包，拍了拍又塞进床底下。晏司楚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银两分散在各处衣袋里。英豪剑上了油，擦了半刻钟，剑身映着油灯光亮得晃眼。腾翊把步棒上的灰也擦了一遍，棒身上的星纹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两人各自把兵器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的守卫换了岗，脚步声从窗前经过，靴底踩在青砖上沙沙响。腾翊把袍子从床头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铺平了放回去。晏司楚坐在桌边，手搁在锦囊上。
腾翊躺下来枕着胳膊，望着房梁：后。
晏司楚吹疗：后。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白。腾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步棒靠在床沿，伸手就能碰到。晏司楚没躺，还在桌边坐着，手指在锦囊边缘摩挲了一下又放开了。
街上有人远远敲了一声梆子，二更了。院门外的守卫打了个哈欠，刀鞘碰在门框上叮当响了一下。晏司楚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密了，风一吹沙沙响。他把英豪剑从桌上拿起来横放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腾翊那边已经起了微微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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