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高邮城的气氛一比一紧。街上行人减了大半,盐摊收了七八成,剩下的几家也半开着门板。城门盘查严了,进城出城都要翻包袱看户籍。运河上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少,偶尔过一条也是装了家眷往南逃的。
晏司楚和腾翊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城墙外两三里处出现了零星的帐篷和草棚,北边逃过来的百姓在渠埂边上搭了临时落脚处,烟从棚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散在上。
腾翊手搭在城垛上往北看:脱脱真要来了。
晏司楚没接话,也往北望。风大,吹得他袖口猎猎翻卷。隔了一阵他才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打不过。
腾翊沉默了片刻,手从城垛上放下来,搓了搓指头上的灰:我师伯死在察罕手上,脱脱是下令的。两条命加一块儿,我怕也得站着打。
晏司楚点零头,没再。
总舵里人人脚步加快,堂主们进出书房频繁。张士诚三没出过书房门,饭菜都让人端进去。
一月廿三,张士诚召集盟会,晏司楚和腾翊以客卿身份列席。大堂门窗全关了,油灯点了四盏,四堂主分坐两侧,脸色都比平时沉。张士诚坐在主位,眼下有青痕,显然没怎么睡。
脱脱号称百万大军南下,张士诚开口,嗓子带着沙哑,冲着高邮来的。实际人数在四十万左右。
董泽先话:靖东堂加上其他三堂合兵,守城能撑三个月。
奚沐立刻顶回去:三个月之后呢?城里的粮草最多撑两个月。
蓝湘敲了敲桌面:不能光守,得派兵截元军的粮道。
贝涛摇着扇子不紧不慢:截粮道要骑兵,四堂拢共不到两千匹马。拿去打游击,谁守城?
四个人又吵了起来,比上回还凶。董泽拍桌子奚沐你存心拆台,奚沐你靖东堂占着运河口子吃着最肥的军饷还嫌不够。蓝湘冷声插进去吵能吵出粮草来?贝涛扇子一拍,那蓝堂主你倒是拿个主意。
腾翊听着听着忽然出声了:粮草不够,截粮道又缺马,那就把兵收回来合在一处守城。城破了什么都是空的。
四堂主同时转头看他。蓝湘皱眉年轻人懂什么,守城最忌把兵力全缩在一处。腾翊没客气,缩在一处总比分出去被人各个击破强。晏司楚接了一句:分兵截粮道的前提是骑兵够多、地形够熟。运河沿线遍地水网,骑兵绕不开,只能走官道,元军探子早盯着了。
奚沐哼了一声:你俩倒是会话,真打起来刀枪又不长眼。晏司楚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我上过城头,见过元军怎么攻城。刀枪长不长眼,我比堂主清楚。
张士诚始终没插嘴,等四堂主的声音落下去才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翻了两个,水淌了一桌面。
吵完了没有?
四个人住了口。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探子单膝跪地:脱脱大军分三路合围高邮,先头部队已到泰州以东六十里。泰州空了,四方媚人全撤了。
大堂里安静了几息。
腾翊猛地站起来:随军有什么高手?
探子愣了一下:这个……听有元廷的高手跟着,名号没打听到——
有没有一个叫察罕桑多的?腾翊的声音压着,但攥椅子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探子名号没确准,只知道大都来了一个穿红袍的喇嘛,随军来的。
腾翊牙关咬了一下,椅子扶手被攥得吱呀响。晏司楚在桌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掌心覆上去,没话,按着没动。
腾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扶手。他重新坐下,椅子腿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张士诚看了腾翊一眼,没追问,继续问探子:泰州撤下来的兵现在在哪?
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往南徒江边了。
张士诚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守是守的,但光靠四方盟一家守不住。
他扫视众人:向三路红巾军发求援信。北派红巾军明王宫、南派红巾军弥勒教、江淮红巾军英明会。
蓝湘三路红巾军各自为战,肯不肯出兵来救不好。张士诚肯不肯都得送,送了还有一线希望。他提笔蘸墨开始写信。写到明王宫那封时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
晏司楚站起来走到案前:盟主若不嫌弃,我以明王宫的名义在信末署名。
张士诚把笔递给他。晏司楚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字,又加了一行字:韩林儿表弟下落若有消息,请传高邮。
张士诚看了那行字一眼,什么也没,提笔写第二封信。弥勒教的那封写完,腾翊也上前:我附张字条。从桌上取了张纸草草写了几行,折好递给张士诚。张士诚看了一眼折进信封里。
第三封信写给英明会郭子兴,晏司楚又附了一句朱无忌兄鉴。三封信封好,张士诚起身亲自交给门口的传令官:三路信使即刻出发,日夜不停。
四堂主依次起身在信稿底稿上署了各自堂口的名号。晏司楚和腾翊站在一旁,看着那三封信被塞进防水油布里裹紧,传令官抱着信快步出了大门。
张士诚转头看向二人:二位这份情,张某人记下了。
散会后腾翊一个人上了城墙。晏司楚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抬头看见城墙上的人影,跟了上去。
城墙上风大,换防的士卒从两人身边走过,靴子踩在砖上啪啪响。北边的夜色沉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分不清是逃难的百姓还是元军的哨营。两人站了一阵谁都没话。
隔了很久腾翊才开口:察罕如果真的来了,我走不了了。
风灌进他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挪地方。
晏司楚站在他旁边:我知道。
腾翊转过头看他:你呢?
我帮你。
腾翊盯着他看了几息,夜风把晏司楚鬓角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人就这么站着,手搭在城垛上。
晏司楚又:你也答应过帮我找林儿。
我记得。
我也答应过陪你打下。
腾翊顿了一下:这话我记得。
那就一起留下。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扯了一下,笑了一声:
两个人又站了一阵,高邮城外运河上最后一艘往南去的船正驶离渡口,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岸上有几个人朝船招手喊着什么,船没停继续往南,那点火光越来越远。
腾翊望着那艘船的方向,忽然了句:这仗打完了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喝酒。
晏司楚:
喝好的。
城墙上又安静下来,风刮着城楼顶上的旗杆吱呀吱呀响。腾翊把步棒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棒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北面。晏司楚按着城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压进了砖缝里的灰垢。
远处运河上的那点火光彻底消失了。河面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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