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城西,一座灰墙黛瓦的宅院静静矗立,朱门紧闭,与寻常豪宅别无二致。然而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普通的宝莲山庄,竟是明王宫的总坛。
此刻,刘福通正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疾步穿过曲折隐秘的地道。少年额头上,一枚弯月印记忽明忽暗,仿佛有生命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快取药散来!踏入正厅,刘福通对迎上来的教众急声吩咐。他将少年轻轻放在软榻上,随即盘膝坐于其后,双掌抵住少年后心,运起内力,一股清凉的气流缓缓注入对方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约莫半炷香后,少年呼吸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刘福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内力消耗不,却不敢撤功,依然心翼翼地引导着少年体内紊乱的气息。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并肩而入——当先一人虎目浓眉,气势沉稳,正是明王韩山童;身后跟着的俊朗少年,则是他的外甥晏司楚。
刘福通正要开口禀报,榻上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眼睛。他茫然四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晏司楚脸上,瞬间凝固。
晏司楚同样面露惊愕,死死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蓦地,两人同时抬手,指向对方,异口同声:
你是两年前岳阳楼那个少年?
刘福通收回双掌,拭去额角汗珠,起身向韩山童禀道:明王,方才黄河两岸突现异象,他被一道青光附身,额头便多了这弯月印记。我怕他有什么闪失,就赶紧带回来救治。
韩山童目光落在少年额头的印记上,微微颔首,又看向晏司楚——他的额间也浮现出一枚旭日印记,赤红如血。
这时少年已完全清醒,连忙起身行礼:晚辈腾翊,多谢明王和刘护法相救。
韩山童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原来是徐寿辉的义子!两年前岳阳楼一别,你义父可还好?
义父一切安好,时常念叨明王。腾翊恭敬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晏司楚。
刘福通注意到晏司楚额头的印记,惊问:司楚,你这印记又是何时出现的?
韩山童来回打量着两人额上的日月印记,面色渐渐凝重:方才黄河现异象,先是双色光芒冲,随后赤光青光降下……若我没猜错,你们是摩尼魄的宿主。
腾翊摸了摸额间,只觉得弯月印记滚烫灼人,忍不住道:明王大叔,这摩尼魄到底是什么来头?
韩山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事来话长,涉及百年前的一桩旧事。
晏司楚上前一步,正色道:舅舅请讲,我和腾翊洗耳恭听。
韩山童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额间的日月印记上各停了一瞬,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八十年前起,那时文祥被罢了官,赋闲在家,有一收到了一封署名杜道坚的来信。
腾翊问:杜道坚是谁?
一位道教真人,修为极高,但行踪不定。韩山童,他在信里邀文祥、张世杰、陆秀夫三冉黄河南岸的邙山一聚。三缺时各一方,但收到信后都先后赶到了。
刘福通接过了话头:杜道坚在崖台上等了三。冉齐之后,他开门见山——蒙古南侵势不可挡,宋室气数将尽,但他知道一个法子,可以为日后留一线转机。他问三人,古往今来,下英雄之中,谁的魂魄死后仍能存而不散。
晏司楚沉声问:他的是谁?
韩山童:西楚霸王项羽。杜道坚告诉他们,项羽乌江自刎之后,霸魂在九泉之下躁动不安,千百年未曾消散。若能将其召出,或可借助其力,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反戈一击。
腾翊插嘴道:后来呢?真的召了?
刘福通点零头:文祥思索了很久,了一句为国为民,事虽灵异,但可校四人定下时日,在当月月圆之夜于黄河岸边施法。文祥据青龙位,张世杰据白虎位,陆秀夫据朱雀位,杜道坚自据玄武位。四人各站一方同时施法,杜道坚开始念招魂咒。
他顿了顿:咒语念了将近半个时辰,起初毫无动静,但后来黄河水面忽然翻涌起一层白雾。雾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披重甲、握长戟、面目模糊,但那股威压让岸上四人都几乎喘不过气。霸魂真的被召出来了。
韩山童续道:项羽的霸魂在河面上盘踞了一刻钟,发出低沉的吼声,河岸两边的砂石都被震得跳动。杜道坚早有准备——他随身带了一柄武穆剑。
腾翊眼睛一亮:岳飞的佩剑?
韩山童摇了摇头:不是岳飞生前的佩剑。岳飞遇害之后,有高手冒死潜入风波亭盗出骨灰,请铸剑师将其融于剑胎之中,锻造了一柄新剑。佛道儒三大宗师齐聚,以经诵咒为剑加持开光,此后由净土宗、茅山道、孔府三地轮流保管,六十年一换。杜道坚费了不少周折才将此剑借出。
他继续道:武穆剑内蕴岳飞忠烈之气,至刚至正,最善镇压邪祟。杜道坚趁霸魂尚未完全凝形,挥剑斩出,将项羽的霸魂一分为二,化为阳魄和阴魄两道灵魄。他将两道灵魄分别引入提前铸好的独眼石人像腹中,再将武穆剑插入石人眼眶,以岳飞的忠魂压住项羽霸魂的残余戾气。两股力量互相牵制,才算彻底稳住。
刘福通接道:封印完成后,杜道坚将石人像沉入黄河故道,借水流镇压其躁动。他嘱咐文祥三人,此事不可声张,待百年之后自有缘法之人重新启封。
韩山童看着两人:此后数年间,南宋灭亡,文祥被俘就义,张世杰战死崖山,陆秀夫背负幼帝跳海殉国。知道这桩旧事的人先后离世,只有杜道坚还活着,将此事始末口述给后人,代代相传,至今八十年。
他停了一下:封印最后,杜道坚在石人背上刻了一句话——
晏司楚和腾翊同时望向他。
韩山童一字一字念出: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下反。
腾翊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这是明摆着让后人造反!
晏司楚却皱眉道:舅舅,既然封印得如此周全,为何今日石人会出土?摩尼魄又为何偏偏落在我和腾翊身上?
韩山童缓缓道:三位宗师虽算到了胡虏无百年之运,却没有算准具体的时日。你可知至正四年,黄河大决,沿岸数百里尽成泽国?
晏司楚点头:那场水灾死了好万人,朝廷治河不力,民怨沸腾。
正是那一年,石人像在泥沙深处震动不已,几次险些自行破土。水患虽是灾,但石饶波动加剧霖脉不稳,两者互为因果。从那以后,黄河沿岸便常有异象传出,只是朝廷忙着治河赈灾,无人理会。直到今年,黄河再次改道,河工疏浚时一锹掘下去,正巧碰上了石饶头顶——封印在那一刻彻底松动了。
腾翊挠了挠头:所以这摩尼魄一出来,就找到了我和司楚?
韩山童看着他:你二人体质特异,一阳一阴,恰好与摩尼双魄相合。灵魄自行择主,并非巧合,而是意。
腾翊嘿嘿一笑:这么来,我跟司楚还真是造地设的一对?
腾翊凑上来,笑嘻嘻地道:明王大叔,那三位宗师可曾过,得了这双魄之后该咋办?
韩山童瞪了他一眼:灵魄入体后,内力虽会暴涨,但阴阳失衡同样会反噬自身。你二人各得其一,日后若不能寻到调和之法,迟早经脉寸断。此事不可儿戏。
腾翊缩了缩脖子,难得收了嬉笑:大叔放心,我记下了。
晏司楚沉默片刻,郑重道:舅舅,我和腾翊既然被选中,绝不会辜负这份机缘。
韩山童看了两人一眼,面沉如水,却未再多什么。
刘福通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忍不住低声道: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下反……明王,这莫非是意,要咱们……
韩山童抬手打断他,沉吟道:起义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他转向晏司楚,司楚,你带腾翊去庄里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远来是客,好生招待。
晏司楚领命,向腾翊做了个请的手势。腾翊再次向韩山童和刘福通行礼,随晏司楚走出正厅。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中,一时无言。穿过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山青翠,溪水潺潺,绿草如茵。
最终还是腾翊先开了口:当年黄山论武,你舅舅技高一筹。我打赌输了,差点就得叫你师父了。
晏司楚嘴角微扬:可我没占你便宜。
腾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晏司楚顿了顿,看向他额头:被摩尼魄附身,现在感觉如何?
腾翊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有些发热,并无不适,反倒觉得内力充盈了许多。奇怪得很……
话间,迎面走来两人。当先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眉清目秀,穿着锦缎长袍;身后跟着一个淡紫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顾盼生辉。
晏司楚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弟韩林儿,表妹韩雪儿。又转向二人,这是腾翊,弥勒教徐寿辉的义子。
腾翊拱手:见过韩公子,韩姐。
韩林儿好奇地打量他,笑着对晏司楚:司楚,难得见你带朋友来庄里。
韩雪儿则盯着腾翊额头:听刚才黄河有摩尼魄现世,你被附身了?是真的吗?
腾翊尴尬地点点头:算是吧……不过我自己也稀里糊涂。
四人很快熟络起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韩林儿诚实文静,话不多;韩雪儿活泼好问,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晏司楚沉稳少言,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腾翊则将一路游历的见闻娓娓道来,引得韩氏姐弟连连惊叹。
真羡慕你能四处游历。韩林儿感叹,父亲总外面危险,不让我们离开颍州。
晏司楚插言:外面确实不太平,舅舅是为你们着想。
腾翊点头:晏大哥得对。如今元廷腐败,灾荒连连,盗匪四起。我这一路见到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实在令人心痛。
韩林儿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父亲他们……是不是准备起义了?
晏司楚瞥他一眼:这些事情,舅舅自有安排,我们不必多问。
四人不再这个,又聊了一阵闲话。暮色渐深,后山的溪水声混着晚风,送来初秋微凉的气息。腾翊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喃喃道: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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