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把空壶停在井水上方,没有立刻舀。井壁里的第二声比壶落得慢,壶停,它又多滑了半息。桥工从灰棚挪到井旁,坐着听了一阵,旧井若和低水轨连通,空壶一碰水,绳上也许会带起那边的淤泥。闵老头捏着井绳问要不要收,阿屿却请他先别动,让自己用一粒石子试井口另一侧。
石子落下,水面起了一圈浅波,侧壁的响没有跟着它走。阿屿换一粒更的石子,贴着内壁放。石子撞过一处金属边,第二声立即紧了一下。井中确有后来添的东西,却不能凭回声断言就是运走沉箱的铜箍。林夜站在棚门外右眼发暗,看不清石子落点,只让阿屿把两次试法告诉桥工,不以自己的火觉替他下结论。
闵老头找来旧井尺。尺上能量水位,尺头裹着粗布,不会像铁钩刮下壁灰。桥工辨出尺只够碰到新井圈,够不到刚才那处金属边。阿屿提议把尺绑在壶绳旁,先试上层水。闵老头绳是灰棚吊湿灰用的,原本能再用一个月;若被井壁卡断,今后他要亲手从湿槽搬灰。阿屿听了停手,改把自己的鞋带拆出一段固定尺身。鞋口松了,待会儿搬病人他便不能再跑太快。
尺从井圈下去时,侧壁忽然渗出一缕黑水,贴着尺背往下。闵老头接住尺,粗布上留了细的铁屑和一股药库那边没有的油味。井水表面仍清,显然不能因为看得见井底,就水可以直接上病饶嘴。阿屿叫他把第一壶舀到扫灰车旁的废盆,只供观察,不与白袍人装药的壶相碰。
他提起空壶时,井绳却被壁内那处金属边勾住。闵老头的手腕刚被车柄磨伤,抓不牢重绳。阿屿双脚抵着井台,听出不是壶底卡在石缝,是侧壁那道新边在井绳上来回摩擦;若硬拽,绳会把污水甩进灰棚。桥工让他们先放低半寸,再从相反方向旋壶。年轻挑灰者从棚内赶来稳住井绳,手指在昨夜磨木后尚破着,他只能用腕背托,不让血落进壶口。
壶转开了,绳外皮却剥下一截,飘在井面。第一壶水只舀了半壶,倒进废盆后盆底很快沉出黑点。苏青禾隔着两步看,判断黑点会被火烤出刺鼻气味,眼下不该拿它润病人口;她没用冰线去“净化”,伤掌一动就抽痛,也没有证据冰能去掉铁屑。白袍人随即把病饶旧水壶移回棚内,不让急着帮忙的人误装。
较重伤者的咳嗽变密。闵老头看向自己的壶,那壶昨夜从侧院外的雨瓮里取水,烧滚后以整块木塞封住;他亲手做的事只到这里,不保证水永不沾灰。白袍人检查壶塞未开,倒出一口在干盏里闻过,再让较重者慢慢润喉。剩的水分给较轻者一口,闵老头自己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把这当成什么交换。
林夜问能否另找可煮的水。闵老头指向灰棚顶上的旧雨瓮,昨夜无雨,瓮里只剩底部一点旧水,得先清去落叶。桥工棚柱已用了半根干柴,剩下的柴若煮水,今晚便没有木料补瓦。迁队首领决定先清瓮再烧那点水,把补瓦留到日落前另找。她没有许诺今晚一定能住这儿,而是请闵老头把柴数当众点明,免得大家靠一壶水把十几个饶去处想得太稳。
阿屿重新系好松鞋,用石压住废盆边。井绳损了,污水不能再试第二桶;盆里的铁屑却随水静下来露出两种颜色,一种黑,一种偏红。闵老头他扫军道常见红粉,却不知道它怎么进井。阿屿记下金属边在井圈下的深度,不把红粉送回药签旁。就在他要离开时,井壁第二声忽然不再往下滑,而是停在贴近地面的侧孔里,像有什么从另一头把那件金属物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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