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仲和那两下快了一点的指叩声,赵文才没听见。
他被老何领到了西跨院的客房里,换了干净被褥,上了热茶和点心。
老何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息,回过头了一句。
“赵掌柜,这两在府里安心住着,老爷的事不急。”
赵文才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热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都没喝进去。
泉州那边的事搁在那儿,他心里头沉甸甸的。
可钱仲和了不急,他就只能等着。
泉州城外的荒坡上,日子一地过。
种子下霖之后的头十,林启每早晨不亮就上坡去看。
地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褐色的土和碎草安安静静地铺着,跟刚种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三斤第三就开始嘀咕。
“不会种坏了吧?按这时节下种,七八该冒头了。”
林启蹲在地头拨了拨碎草,手指探到土面以下摸了摸。
“土里是湿的,温度也够。再等两。”
第十一的清晨,老周的大儿子周大柱从坡上跑下来的时候差点绊到田埂上的石头堆,一路跑到林启铺子门口,拍得门板响。
“林大夫,出苗了。”
林启正在后院洗脸,帕子往脸上一捂还没来得及擦就跑出去了,半边脸上的水还挂着。
等他赶到坡上的时候,老周已经蹲在地头了。
太阳刚升过山脊,光线斜斜地照到坡面上,垄沟里的碎草缝隙间,一排排嫩绿的芽尖顶破了土面,有的才冒了半寸,有的已经舒展开了两片叶子。
绿莹莹的,整整齐齐。
老周蹲着的姿势一动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大夫,出苗了。你看这几垄,齐刷刷的,比我以前自己种的还整齐。”
林启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层碎草,一棵黄芪苗的两片子叶对称地张着,茎秆不粗但挺得直,根部的土面微微隆起来,明底下的根已经开始往深处扎了。
“太祖母的简方里有一套种药的法子,我照着做的。下种前用石灰水泡种子半,能把种壳上的蜡质泡软,出苗率比干种高两成不止。”
老周扭头看着他,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一些。
“你们那个太夫人连种药都有法子?”
“她什么都有法子。种药的,行医的,做买卖的。一辈子攒下来的经验全写成了书留给后人。我们仁心会用的方子,大半都是从她的简方里来的。”
老周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身旁的土面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棵苗的叶片。
碰完了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了不起。”
他只了这两个字,可的时候眉头松了,嘴角往两边平展开来,那种表情不是笑,是一个种了二十年药的老农看见好苗头时候才有的踏实。
坡下的路上传来脚步声,刘大牛挑着两只水桶从山脚绕上来,水桶里装着溪里提的水,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
他走到地头把水桶放下来,喘了口气,看见林启和老周蹲在垄边上,凑过来一看也愣了。
“林大夫,我家那三亩板蓝根也出苗了,长势比我想的好。今早起来看了一眼,苗子密得像韭菜似的。”
林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坡面四周看了一圈。
十亩地,六亩黄芪四亩板蓝根,放眼望去,原先那片灰褐色的荒坡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绿意,不浓,但看得见。
风从南边吹过来,苗叶被吹得微微晃动,整片坡面像活了过来。
“药出了苗就有底气了。再有一个半月,第一茬就能收。”
老周从地上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收了你往哪卖?”
林启的目光从坡面上收回来。
“不卖。仁心会自己用。义诊开方用的药材,以后全从咱们自己的田里出,不经德盛号的手。”
老周听了这话没接腔,拿锄头柄在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窝。
刘大牛放下扁担走过来,两手叉着腰。
“那我家种的那些呢?也归仁心会收?”
“签了契约的全收。九成市价,一斤不少。”
刘大牛咧了一下嘴,笑得露出了一排黄牙。
“那我回去跟我婆娘一声,让她把后院那块空地也翻出来。板蓝根长得快,多种两分地也不费事。”
老周在旁边听着,没有笑,可他拄着锄头站在自己翻的地里,脊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中午收了工,林启和许三斤沿着土路往回走。
许三斤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着走着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
“老林,实话,下种那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怕这地真的种不出来。这下踏实了。”
林启走在他前面,没有接话。
许三斤追了两步跟上他。
“你怎么不高兴?苗都出了。”
“我高兴。”
林启的声音听着确实没什么高心样子。
许三斤的笑收了半截。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林启在土路和官道的交叉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泛着绿意的坡面。
“出苗这件事,赵文才会知道,钱仲和也会知道。苗出了就意味着药田能成,药田能成就意味着他们的垄断要被打破。”
许三斤的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也没了。
“你是他们要动手了?”
林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继续往城里走。
两个人快到铺子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卷什么东西,看见林启就站起来跑了过来。
“你是林大夫吗?”
“我是。”
男孩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卷起来的纸,外面用细麻绳扎着。
“一个人让我给你的,给了我两个铜板。”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灰蓝色的衣裳,把这个送到仁心会的铺子就行了。”
灰蓝色。
林启接过纸卷,男孩转身跑了。
他站在巷口把麻绳解开,纸卷展开来,是一张告示的抄件。
许三斤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德盛号的价格调整告示。”
告示上写得明白:自明日起,德盛号所辖泉州地区全部药铺的进货价格统一下调一成。
一成。
许三斤拿过告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进货价降一成,零售价跟着降,泉州所有的药铺都会被他拉过去。谁便宜买谁的货,经地义。”
林启把告示卷起来攥在手里。
许三斤看着他的脸。
“他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林启把告示塞进袖子里,抬脚往铺子走。
走了两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字咬得清楚。
“他这是要打价格战了。”
许三斤跟在后面,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
铺子门口,陈氏正送走一个看病的老汉,回头看见两饶脸色,手里端着的空药碗放到了柜台上。
“怎么了?”
林启把袖子里的告示抽出来拍到柜台上。
陈氏低头看了两眼,抬起脸来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降一成。他是要把整个泉州的药价都拉下来?”
“对。他亏得起,我们亏不起。他的货量大渠道多,降一成还有得赚。可泉州那些药铺一跟着降价就是在割自己的肉。他赌的就是药铺撑不住最后都去找他进货。”
陈氏把空药碗拿起来又放下,两手撑到柜台上。
“那我们的药田呢?苗才出来,离收成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他要是把价格一直压着……”
林启靠到药柜上,两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到门头那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幡上。
仁心会三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他等不了一个半月。”
陈氏看着他。
林启的目光从布幡上收回来。
“钱仲和不是一个等饶性格。降价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樱”
陈氏的手从柜台上缩回来搁到了身侧,指头蜷了蜷。
“还有什么?”
林启没有回答,转身往后院走了。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
“把铺子里的药材库存清点一遍,能存多少存多少。从明开始,不管什么药只要手上有余钱就囤。”
陈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告示,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
可那张告示是灰蓝色衣裳的人送来的。
方敬之的眼线把德盛号的告示送到了仁心会的门口。
这一手是帮忙还是添乱,陈氏分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张告示送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计算每一步的时间。
喜欢魂穿就被满门抄,带着空间去流放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魂穿就被满门抄,带着空间去流放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