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苏州的那下了一场秋雨。
钱府在苏州城东的桐园巷深处,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
可巷子里住的人都知道,这两扇不起眼的门后面,是江南药材行当里分量最重的一座宅子。
赵文才是傍晚到的。
他在苏州的客栈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路上沾的泥土刷掉了才过来。
门口的厮把他引到了二进院的书房外面,老何已经等在廊下了。
老何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不笑的时候看着有几分威严。
他在钱府管了三十年的事,从钱仲和还是杭州一个药商的时候就跟着了。
“赵掌柜,老爷在书房里,请。”
赵文才跟着老何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讲究。
一面墙是书架,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的名字赵文才不认识,可那种纸和墨的成色他看得出来,不便宜。
案台上摆着一方端砚和一只白瓷笔洗,笔洗里的水清亮透底,几支狼毫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洗得干干净净。
钱仲和坐在案后的圈椅里。
五十出头的人,身形清瘦,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袍子,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绣花,干净利落。
脸长,颧骨高,两只眼睛不算大,可瞳仁极亮,看饶时候不急不缓,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赵文才在他面前弯了弯腰,坐到了下首的方凳上。
钱仲和没有先开口,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碗底搁到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赵文才把泉州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从仁心会开铺子到义诊接诊,从林启拒收德盛号的药材到他派人去砸铺子被抓,从县衙报案到林启去荒坡租地种药,一件一件得细,中间停了两次喝水。
钱仲和听完了没有立刻搭话。
书房外面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顺着瓦沟往下淌,打到廊下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很有节奏。
过了好一阵,钱仲和放下茶碗。
“一个看病的大夫想自己种药卖药,你就急成这样?”
赵文才在方凳上欠了欠身子。
“东家,不是急他种药。是怕他背后的仁心会在泉州站住了脚就拔不掉了。他开铺子的时候我没当回事,可他签了药农的契约又租了荒地下了种,这就不是看看病那么简单了。”
钱仲和的手指搁在茶碗的碗沿上,慢慢转了半圈。
“仁心会有朝廷的人撑腰?”
“太医院的。那个萧怀瑾的孙子萧季宁管着仁心会的总会,林启拿着太医院的公函和太子殿下的批字来的泉州。”
钱仲和转碗的手指停了。
“萧家。”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息,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比刚才低了半分。
“沈家的后人。”
赵文才点了下头,没有多话。
钱仲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二进院的花园,雨水把一丛桂花树的叶子打得低垂着,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水冲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背对着赵文才,两手交叠在身后。
“赵文才,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赵文才在方凳上坐直了。
钱仲和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
“仁心会的人如果只是看几个病开几个方子,由他们去。泉州那么大,多一家义诊铺子少不了我什么。可他开始种药,自己建药材的供应,那就是在挖我的根。”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赵文才脸上扫过去,不疾不徐。
“德盛号在闽南五个县铺了代收点,压的是药农的价,吃的是渠道的利。这条线能转起来,靠的就是药农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卖给我们。他现在给药农开了一条新路,市价九成保底收购,你药农往哪边走?”
赵文才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钱仲和走回案前坐下来,两手搁到扶手上。
“不过也不必急。”
赵文才抬起头。
钱仲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上一口慢,像是在品茶也像是在品一件事的深浅。
“先看看他的药田种得出来种不出来。荒了七八年的坡地,碎石多土薄,头一年能不能出苗都两。种不出来就不用管了,他自己会灰心。种出来了……”
他把碗搁到桌面上,碗底在案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种出来了再。”
赵文才在方凳上坐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掌心。
“东家,那我先回泉州盯着?”
钱仲和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到窗外那丛被雨打弯聊桂花树上。
“你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比你想的要复杂。”
赵文才等着。
“仁心会背后是太医院,太医院背后是太子。太子在朝堂上推药材管理的改革,方敬之的联合管理折子被留中了。你知道什么叫留中么?”
赵文才摇了摇头。
“留中就是没否也没准,搁着。搁着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有变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仁心会在地方上做得越好,方敬之那道折子就越没用。反过来,仁心会在地方上出了岔子,那道折子就有了翻出来的理由。你明白了?”
赵文才的后背贴到了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东家的意思是……方大人也不想让仁心会做成?”
钱仲和拿起案上的端砚盖子盖了回去,动作很轻。
“方敬之是方敬之,他有他的棋要下。我不替他下棋,但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时候不必互相绊脚。”
书房外面传来老何的脚步声,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老爷,京城那边方大人有信来。”
钱仲和回头看了他一眼。
“拿来。”
老何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案前,信封上没有写寄信饶名字,只盖了一方印,印文模糊看不清。
钱仲和接过来拆开,一页纸,正反两面都写了字。
他把信纸拿到灯下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可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翻信纸的手指停了一停。
停了两息才继续往下看。
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老何。
“给赵掌柜安排间客房,让他在苏州多住两。”
老何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钱仲和的目光从老何背影上收回来,落到赵文才脸上。
“你先别回泉州,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赵文才站起来拱了拱手,跟着老何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钱仲和把袖子里的信纸重新取出来,摊到案面上。
灯火照着纸面上密密的蝇头楷,末尾一行字比前面的稍大了些。
他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指腹慢慢地蹭过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桂花树的叶片上最后几滴水珠落到地面上,声音细得几乎没樱
钱仲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排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已经码了五六封信。
他把新到的这封放到最上面,合上匣盖推回了书架。
转身坐回圈椅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
这一回叩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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