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的这一日，没亮透，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方寒不亮就到了西南角那座塌了半边的敌台。
台上四个守卒被他提前打点过，一人塞了一块碎银，只想在这儿远远看一眼决战，开开眼界。
守卒掂着银子，由他在台后那片凹角里猫着，还指点了两句，这儿避风，视野好。
视野确实好。
从这里望出去，三十里古战场一览无余。
荒原尽头，赤色的人潮从边一直铺到城下，一夜之间又厚了一层。
城墙这头，禁军、新军、供奉院的蛊修，密密麻麻站了三层，枪炮架在垛口，炮口压低，却没人知道该瞄哪儿。
八阶层次的搏杀，枪炮这种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
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正阳门开了。
镇国公一个人从门洞里走出来，还是那身半旧的蟒袍，还是那柄连鞘的刀蛊。
他没有飞，一步一步走，走出城门，走过护城河，走过空荡荡的官道，走到古战场正中，站定。
赤营那头，号角响了三声。
洪烈从中军辇车上站起来，赤巾一裹，一步跨出。
七阶巅峰的身法催到极致，三十里地，他只用了七步，一步一声闷响，像七声炮。
第七步落下，他已经站在镇国公对面十丈，两个人隔着十丈，一人提刀，一人握拳。
方寒在敌台的凹角里，把呼吸压到了最缓。
他没有看热闹的心思。
他在等，等这三十里古战场变成一锅滚粥的那一刻。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战，值得一看。
两个人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客套。
洪烈一拳砸出，拳风过处，荒原上犁出一道三丈深的沟，沟里的旧血被翻上来，蒸成一片红雾。
镇国公拔刀，刀不快，甚至看不清刀光，只看见他一抬手，那道拳风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平滑如镜。
一拳，一刀。
古战场的塌了半边。
方寒远在三十里外，都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吹得敌台上的砖灰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三层的守军齐刷刷矮了半截，站的最近的一段城墙，垛口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齑粉。
这就是八阶层次的搏杀。
拳脚刀风之间，三十里荒原像一口被人拿棍子搅的锅。
两个饶身影在锅里时隐时现，快的时候一一地两道流光，慢的时候拳拳到肉，每一拳砸实，大地就跳一下。
城墙上没人看得出谁占了上风，供奉院的七阶们一个个脸色发白，他们引以为傲的神念，探进那片战场三里，就被搅得粉碎。
方寒看得比他们清楚，也看得心惊。
他如今是七阶中期圆满，自忖对上寻常七阶后期也有一战之力。
可战场中央那两个人，随便哪一个，一拳他都接不下，这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差距。
七阶圆满到八阶之间那道坎，比他想的还深。
他一边看，一边把两个饶路数往心里记。
洪烈的拳，没有路数，或者，他的路数就是不要命，杀招也是以这个基础搭建的。
一拳换一拳，半步不退，一身气机烧得像泼了油的柴堆，越烧越旺。
这就是草莽的打法，也是最难缠的打法，跟这种人交手，你赢他三分，自己要掉五分。
镇国公的刀，正好相反。
老国公的刀道杀招稳得可怕，每一刀都不贪，每一刀都收着三分力，可那收着的三分，比砍出来的七分还吓人。
他分明是在等，等洪烈这蓬火烧到最旺、也是最容易折断的那一刻。
一个烧命的，一个熬命的。
方寒在心里给这一战下了个注。
他不押谁赢，他押这一战打得越久，锅上的缝就越大。
两个饶气机搅得越乱，血煞蛊阵挪起来就越费劲，缝隙就越多。
城墙上，有懂行的也在看。
方寒听见敌台边上一个供奉院的七阶喃喃自语，洪烈这是拿命换势，镇国公这是拿势换命，两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一战，拖不过五十眨
拖不过五十招，那他的机会，就在这五十招里。
战到三十招上，变局来了。
洪烈一记摆拳扫空，人借拳势旋了半圈，就是那半圈的空当，镇国公的刀递了进去。
这一刀不快，甚至称得上慢，可它递进去的那个点，正是洪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线。
刀锋擦着洪烈的肋下掠过。
血光一闪。
洪烈退了。
他退了整整十丈，头一回在全场几十万人面前，退了。
赤营的号角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败湍号角，是前压的号角。
几十面大纛旗同时向前倾倒，中军的赤鬃马蛊修营率先启动，潮水一样向古战场的两翼漫过去。
赢了要护住大帅乘胜追击，输了要抢回大帅的尸身，无论哪一种，中军都必须前压。
中军一动，血煞蛊阵就得跟着挪。
方寒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神念一直分出一缕，悬在三十里外那座西南土岗的阵基上。
号角响起的那一瞬，土岗上的血光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滞，守在阵基上的赤巾军开始换防，旧队后撤，新队上前，两轮人马交错的间隙，幕上的赤色，淡了半分。
幕缝，就在西南。
方寒动了。
前三息，辨缝。
他确认了幕缝的方位和走向，一线斜斜的口子，长不过十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中三息，敛息起跳。
敛息杀招收拢到极处，织命仙蛊的银丝无声无息裹住命数，缠成一只茧。他从敌台的凹角里滑出去，贴着城墙的阴影掠过垛口。
四个守卒的眼珠子都在战场上，谁也没有留意身后的影子薄了一分。
第七息，他跃上了那段塌了半边的女墙。
第八息，跃进仙蛊催动。
第九息，他的身形没入那道幕缝。
幕缝里不是虚空，是血煞。无数缕细如牛毛的赤色煞气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钻得皮肉滋滋作响。
方寒任由其中一缕煞气擦过肩头，肩头顿时焦黑一片，他眼皮都没眨，反手捏碎了一只护身蛊宝，一层青光罩住周身，把余下的煞气尽数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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