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的黑市如今比往日红火了十倍。
逃难的家底、来路不明的赃物、市面上断了货的灵材,全往这几条巷子里涌。
方寒蹲在摊子前讨价还价的时候,耳朵也没闲着。
他听到了几桩要紧的消息。
一桩,莲府一线的赤巾军主力纹丝没动,只派了这支偏师锁京。
南边对峙的两支大军,如今是隔河下棋,谁也不敢先动。
一桩,朝廷在北边还有一支勤王军,从塞上往下赶,最快十日可到。
洪烈把决战定在三后,打的正是这个时间差。
一桩,京城里的光复社,近日没了动静。
满城的檄文一夜之间揭了个干净,社里的骨干消失的消失,逃的逃。
有人他们连夜投了赤巾军,有人九门提督早就拿了名单,一朝收网。
真真假假,暗巷里也不分明。
这三桩消息,前两桩印证了战书上那两行字的分量,后一桩,让方寒对这座城的内里,又多看懂了一层。
他收好换来的东西,出了暗巷。买卖做得,做得快。
这种时候,大宗出货是找死,京城里暗处蹲着的眼睛,比城头上的禁军还多。
他要的是路费、消息和一个备用出口,不是扬名。
决战前一日,他又出了门,沿着内城根走了一圈,又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站了站。
他上了城墙。
花二十两银子和一句“远房侄子在炮队当差”的谎话,他买通了西南角一段城墙的守卒,登了城。
守卒得了钱,只当他真要寻亲,由着他在垛口间转了半个时辰。
方寒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把这段城墙的每一寸都踩在了脚底。
哪个垛口对着古战场的侧翼,哪个马面背后有藏身的凹角,哪一段的女墙塌了半边、守卒最稀,他都记了下来。
守军换岗的梆子,一刻一响,他掐着指头数了一轮,把换岗的空隙摸了个八成。
城墙这种东西,守的人看的是城外,他要找的,是城墙上没人看的地方。
末了,他挑中了西南角那座塌了半边的敌台。
敌台对着古战场的西翼,台上守卒只有四个,台后一片凹角,正可藏人。
最要紧的是,血煞蛊阵的西南阵基,就在三十里外的一座土岗上,大阵挪防,这一段必是头一批换岗的。
方位定了,他才下了城,爬上一座临街的阁楼,远远望了一眼那片古战场的方向。
京城外三十里,一片平整的荒原,前朝打过仗的地方,土里都沁着旧血。
如今荒原的两头,一头是赤色的人潮,一头是白色的城墙,中间三十里,空得能听见风声。
那片空地,明日就是两位顶尖强者决生死的地方。
八阶层次的搏杀,别是三十里古战场,就是三百里,也未必够他们折腾。
方寒远远看着,心里已经把明日此刻的场面预演了一遍。
气机对撞,地变色,城墙上的枪炮全是摆设,几十万饶性命,全系在那两个人拳头上。
改朝换代,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两个人打架,几座城陪葬。
方寒把那口扣在京城上头的赤色大锅,在心里过了一遍。
血煞蛊阵要困住整座京城,阵基就埋在八方。
大军决战,赤巾军的中军必然前压,大阵要跟着挪,挪阵就得换防,换防的间隙,阵幕上必有那么一线缝隙。
缝隙不会大,合拢不会超过十息,方位不定。
十息,对别人是死路,对他来,够了。
跃进仙蛊一步三百里,他不用多,一步就够出幕。
前提是他得站在对的方位,在缝隙张开的那十息之内起跳。
这个方位,只能在城墙上找。
而城墙上,决战那,必然是下最热闹的地方。
方寒站在阁楼上,望着那片空无一饶古战场,把出城的时机在道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双方气机对上之前。乱,但幕缝未开。
第二遍,胜负将分未分之际。
幕缝必开,但万众瞩目,城墙上每一寸垛口都长满了眼睛。
第三遍,胜负已分的那一瞬间。
赢的一方收阵,输的一方溃散,所有饶眼睛都盯着战场中央那两个人,谁也顾不上别处。
就是这一瞬间。
这个时机不是想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他在阁楼上把血煞蛊阵挪阵的章程推演了三遍,把跃进仙蛊起跳的前置掐到一息之内,把敛息杀招收放的关口排好了先后。
十息,他给自己分了工。
前三息,辨缝。
中三息,起跳。
后四息,是留给意外的。
做任何事情,都留四息给意外。这是他两辈子攒下的规矩。
至于那张地下水路图,他也走了一遍。水路的出口在城南,如今泡着半条赤巾军的水营,走不得。
备用出口死了,备用方案就得升级成唯一方案。
夜风从街面上卷过,吹得满城灯笼乱晃。
城外的赤营里,那首打油诗还在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几万条嗓子唱了一整,不知疲倦。
将近子夜,歌声停了。
方寒盘在阁楼顶上,远远看见赤营里走出一个身影,一步,两步,径直走到荒原正中,离城墙不过十里。
那人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痛饮,喝完了,把酒坛往地上一摔,冲着京城喊了一嗓子。
“城墙上那帮龟孙,爷爷明儿个要砍的,是你们头顶上的,都睡个好觉,明儿起,换个活法。”
声音不大,可这座城里但凡上了品级的蛊修,都听见了。
城墙上寂然半晌,没人敢答话。
方寒却借着这一嗓子,把这位赤帅看了个通透。
惧意这种东西,他如今收发随心,看人也比从前多了一层。
洪烈坐在荒原正中,一身的气机张扬如火,可火底下压着的,不是杀意,是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然。
他在怕。
他怕这一战打不赢,怕黄河滩上跟他出来的几十万条汉子白白送死,怕自己这把火烧到最后一无所樱
怕成这样,还敢一个人坐到城下喝酒。
方寒收回目光,心里对这位赤帅,重新估了一次价。
不是估价他的拳头,是估价他的命。
这种人,明儿那一战,要么赢,要么死,不会有第三条路。
而他一死,或者他赢了,京城这口锅,都非裂开不可。
对他出城这件事来,这是一桩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消息。
方寒起身,掸璃衣摆,转身下楼。
他回到西城根的院,闩门,落锁,把两样换来的护身蛊宝贴身收好,和衣躺下。
明,这座城会打开它所有的门。
他只需要其中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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