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家树枝头张开邻一片叶子。
念冬连早饭也没顾上吃，端着米粥蹲到树前。
周大勺喊了三回，她回应一声，但眼睛仍守着枝头，碗里的粥都凉了。
那片叶子还没指甲盖宽，边儿卷着，里头藏着个绿芽。
她拿不准叶子会不会缩回去，便蹲在旁边等，谁从窑洞门口过，她都让人绕远些。
陈麻子扛着铁锹出门，踩到树根周边。
念冬张开胳膊拦住他：“麻子叔，不能踩！树在长叶子！”
陈麻子收住脚，低头看了半：“这才多宽？俺还当你守着啥宝贝咧。”
“就是宝贝。”
念冬蹲得腿麻，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两下。
她扶住树身旁的木棍，发现卷着的叶边又展开了一截，扭头便朝院里喊。
“爹爹！绿了！它绿了！”
沈厉川正在给锄头换木柄，听见她喊，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他蹲到闺女身旁，手指停在叶边，没碰。
昔日湘江边的过往又钻进脑子。
去年冬，灰蒙蒙的，水是红的，抬伤员的人沿着江岸来回跑，谁也顾不上看地上有没有草。
从湘江边走到这里，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
当时的娃从襁褓里长到活蹦乱跳的看着一棵树，而现在树长出邻一片叶子。
沈厉川用手在叶边比了比，指腹上的茧子比叶子还宽。
“是啊，绿了。”
念冬仰起脸：“爹爹，树长叶子，春就来了吗？”
沈厉川抬手替她揉了揉蹲麻的腿，等她站稳才答：“来了。往后气暖和，地里也该下种了。”
念冬两手捂住胸前的布兜，要种花生了。
她转身跑回窑洞，棉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脚并用爬起来，进屋便翻自己的被子。
姜草正在窗边收药本，见她把枕头、草编马和纸风车全挪开，伸手替她挡住快要掉下炕的被子。
“找啥子？屋都快叫你掀了。”
念冬从被角下摸出红布兜，举到姜草面前：“春来啦，念冬要种红包啦！”
布兜里装着她过年舍不得吃的花生。她每睡前都要摸两回，连壳都没磕坏。
姜草看过花生，又看了看门外的那棵树。
娃盼了这些日子，今总算有了准信，再拦着，她夜里都得抱着花生问。
“走，找周爷爷。种之前得把壳剥开，你莫自己拿牙咬。”
周大勺拿来木碗，把花生放在碗底，用拇指从中间压开。
壳分成两半，里面躺着两粒花生仁。
念冬把脑袋凑过去，来回数了三回。
“一、二。”
她摸摸空下来的花生壳：“一个红包，咋住着两个钱？”
周大勺把两粒花生仁放到她面前：“壳是房子，里头这两个才是种。埋进土里，等秋后挖出来，你就有一兜花生了。”
“能给全连发红包吗？”
“那得看它肯不肯好好长。”
陈麻子听见要种花生，扛着铁锹从院外跑回来。
他早就答应给念冬圈地，旧猪圈拆掉后，靠墙留下半畦土，连冻硬的土块都让他敲散了。
“种俺这边！”陈麻子把铁锹插进土里，“这里以前养过铁蛋，土肥。往后花生长好了，也算铁蛋给咱留的年礼。”
念冬捧着木碗跑过去，蹲到那半畦土前。
陈麻子挖出两个窝，一个靠墙，一个挨着木栏。
周大勺在旁边比画：“盖两指土就行，别埋太深了。”
姜草将一块土捏散：“两个种的离远些，这样苗出来才有地方长。”
陈麻子举着铁锹不敢动了：“你俩谁来？一个两指，一个远些，俺这一锹下去，要是种坏了，娃能守俺到秋。”
沈厉川接过铁锹，挖了俩个浅坑。
他回头看了看蹲成一圈的人：“种两粒花生，半个连都来指挥。念冬，自己放。”
念冬用两根手指夹起花生仁，先放进左边，又将另一粒放进右边。
她伸手抓起土盖住，想用拳头捶实了，被沈厉川拦住。
“盖上就成，别拿拳头捶，土压实了苗就钻不出来了。”
念冬改用手指拨土，来回盖了好几下。
等花生仁看不见了，她又趴低身子，朝土缝里找。
“爹爹，它啥时候出来？”
“十来。也有晚些的。”
“今不能出来吗？”
“你守着也不能。”
念冬还是不放心，找来两根树枝，分别插在土窝旁边。
她又用木碗端来水，先往左边倒了半碗，剩下的全泼到了右边。
左边只湿了土面，右边成了泥窝。
她捧着空碗发愁：“它俩喝得不一样多，咋办？”
姜草拿水瓢给左边添了几口：“这回一样了。往后一看一回，不准把土扒开。你要是老翻，芽刚冒出来就叫你弄断了。”
念冬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念冬只看，不动。”
周大勺蹲在旁边算了算：“两棵花生要是都长好，一棵结十来个荚，秋能挖出二十多个。”
念冬抬起两只手，十根手指全伸开。
她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到左，怎么也数不到二十。
“二十个有多少？”
“两个十。”
“两个十够全连一人一个吗？”
周大勺看了眼院里的窑洞，又指向外头操练的人：“这个得先数咱连有多少人。今出勤的、站岗的、去团部的，全得算上。”
念冬抱着木碗，眼睛跟着院里的人转。
她才数到陈麻子，马亮从院门跑过，又把她的数搅乱了。
林书远夹着记录本从连部出来，看见她追着人头数，便走到花生地旁边。
他先看了看插在土里的两根树枝，又翻开记录本，在三月初的日子下面写了一行：家树长出第一片叶，念冬种下两粒花生。
“数人头不能这么弄，你得学算术。”
念冬抱住他的腿：“书远叔教！”
林书远从地上捡来两颗石子，摆在她面前：“一粒花生，加一粒花生，一共几粒？”
“两粒。”
“这就叫一加一等于二。”
念冬把板凳搬到花生地旁，坐得端端正正：“再教，念冬要算二十个够不够发红包。”
林书远本想先教她数到十。
等他回屋取来木炭和旧纸，念冬已经让陈麻子端来半筐碎石，全堆在了板凳前。
她拍着石子给他让出位置：“书远叔，这些够不够算到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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