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个点还在描。
陆程把能核上那一块放大,指给叶行舟看。
底座描完了。他,又往下添了一校
什么校
「巡检」。陆程。
叶行舟看着那一行字。
那一行字挂在底座底下。墨色是新的,跟昨那懈设备底座,一号」挨着。后头还跟着一个数——三日。
三日。叶行舟。
巡检,三日一回。陆程,系统给这个点,派了个活。
叶行舟站着,看了很久。
一个点,他,有了号,有磷座,现在又有了活。
有了活,它算个什么。陆程。
算着数的。
陆程没懂。
我一个一个跟你。叶行舟,账上的点,分三样。
头一样,没号的。叶行舟,没号的点,是画的。谁想擦就擦,不算数。你铺的那两百六十个,先前都是这一样。
第二样。
第二样,有号,没活。叶行舟,有号,是它有个名;没活,是没人管它。有号没活的点,在账上躺着,像仓里一张空床。铺在那儿,可没人睡。
第三样。
第三样,叶行舟,有号,有活。
陆程看着那个点。
有了活,这张床就有人睡了。
没人睡。叶行舟,可账上记着有人睡。
那跟有人睡,有什么两样。
对漳人眼里,没两样。叶行舟。
上辈子公司里看一个人还算不算数,他,不看他挂没挂牌,看他手上有没有活。牌子挂着的多,有活的少。哪一份活派到他名下,他那才算真进来了。他什么都没干,可他已经在了。
陆程停了一下。
那你铺这些点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想的是活不了。叶行舟,活不了,才铺。
过了半个时辰,陆程又报了一声。
这一回,他报得跟先前不一样。
叶行舟。
两百六十个里头,陆程,有一个,活了。
叶行舟转过头。
清楚。
先前那两百六十个,陆程,都是哑的。
哑的。
哑的。陆程,你问它一句,它不回。系统每日点一回名,点到它头上,它不吭声。系统也就当它是个画上去的东西,搁那儿不理。
现在这一个。
现在这一个,陆程,系统点它的名,它应了。
它凭什么应。
它有磷座。陆程,系统给了它底座,就给它派了巡检。派了巡检,就得有人去。有人去的点,系统点它的名,它就得应。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在南边。南墙出去,再往南,一里地。
那地方,他没去过。
那地方什么都没樱一道墙,一条干渠,渠外头是荒地。荒地上一里地,一眼看得穿。
可账上,那地方从今起,有一个活的点。
巡检是谁去。叶行舟。
系统不认人。陆程,系统认地方。它按地方派。地方归哪一片,就派给哪一片的人。
哪一片。
沉区这一片,陆程,账上挂着沉区专项。
叶行舟站着,没话。
那就是城卫那一组。陆程。
上一回是实地核查。陆程,这一回是巡检。名字不一样,跑的腿一样。
不一样。叶行舟。
哪儿不一样。
实地核查,是查一遍,查完就了了。叶行舟,巡检不一样,巡检是日子。三日一回,一回一回往下排。排到哪,上头翻账,看见这一片该巡的日子,一回没漏。
那就是在的。
那就是在的。叶行舟。
陆程看了看他。
你上辈子,他,是不是老干这种事——把缺数。
不是把缺数。叶行舟,是把数,当人。
你现在还能把它抹了。陆程。
怎么抹。
我把它从账上划掉。陆程,划掉,它就没了。它本来就是我们铺的,抹一个自己铺的点,不难。
叶行舟没马上答。
火堆那边,一根柴塌下去。
不抹。他。
为什么。
抹了,叶行舟,那一块就少一个数。
少一个数,有什么要紧。
上头那个审图的,叶行舟,他在往这一块填数。今填一个,明填一个。填到哪这一块数够了,他就合上图。
我们抹一个呢。
我们抹一个,他就少一个。
少一个,他不是还得再填一个。
他填头一个的时候,用的是他手里那张底图。叶行舟,他填的时候,心里有个数,横着一排该有几个。他填完一数——少了一个。
他就知道,有人动过手。
他就知道,这一片底下有人。叶行舟。
那怎么办。
不办。叶行舟,让它描。
就看着。
看着。叶行舟,看他描一个,要用多久。
亮的时候,顾望那边出了声。
叶行舟走过去。
五号仓里,那盏灯还亮着。火在仓门口,火苗够不着里头的面板。顾望坐在面板前头,一晚上没挪地方。
多了一校顾望。
「巡检」。叶行舟。
三日一回。顾望。
你看得见。
我看不见字。顾望,我看得见那个点。
他抬手,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昨它是个点,今它不是了。顾望,昨它是画上去的,今它有影了。
有影。
一个点,纸上画不出影。有影的点,是底下垫了东西。顾望,他给那个点,垫了东西。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他描一个,描了一一夜。顾望。
慢,也是准。顾望,你看他从哪儿起的头。
叶行舟顺着看过去。
那个点卡在南缘。南缘再往外,就是图的边。
他从边上起的头。叶行舟。
从边上,往里头推。顾望,边上那一个,是他自己添的点。他先把它立住,再往里推。
推到哪儿。
推到墙。顾望,推到他手里那张底图,跟这一块,对得上。
叶行舟没接。
对上了呢。
对上了,顾望,这一块就不空了。
你他描一个,叶行舟,是为了补这一块。
不全是。
还为了什么。
还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顾望。
叶行舟看他。
十年前那一笔,是他的。顾望,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十年,他没那么容易睡着。他今回来描图,不是上头逼他,是他自己睡不着。
他把图填满,就睡得着了。
填满一格,少一格空的。顾望,少一格空的,他就多睡一刻。
叶行舟没接。
这样的人,顾望,最难对付。
难在哪儿。
难在他不是来害你,顾望,他是来做完他那件事。做完了,他就走。
火堆边,老周蹲着。
叶行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南边那个点。叶行舟。
又有信儿了。
上头给它派了个活。
老周愣了一下。
点还能派活。
叶行舟,有活,才有人去。没人去的点,是死的。
谁去。
叶行舟没答。
上头那拨人,不是不来吗。老周。
不派人来。叶行舟,派单子来。
单子给谁。
给手边的人。叶行舟,这一片,上头手边就一组人。
老周想了一会儿。
他想明白的时候,脸色变了。
城卫那一组。
城卫那一组。
老周往城那边看了一眼。
那俩娃娃,他,又要替上头,往南边跑一趟了。
阿芹端着碗过来,听见半句。
又跑什么。
南边。老周,一里地。
一里地有什么。
什么都没樱老周,可单子上写着樱
阿芹没听懂。
没有的地方,上头怎么会樱
上头不知道有没樱老周,上头只知道,那一块该樱该有,他就写一个。写了,就派人去看。
人去了,看见空的。
人去了,叶行舟,那儿就会给他看点东西。
阿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那我们南边,是不是得摆点什么。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会往远处想了。他。
我就是问一句。
别摆。叶行舟,摆东西,就是接他那张单子。
老周在旁边听着。
她这话,不糊涂。老周,上头派人来看,那地方有个东西,跟没东西,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叶行舟。
有东西,那人回去就能写,看见东西了。老周,没东西,那人回去写什么。
他写没看见。叶行舟,他写没看见三个字,上头会怎么想。
上头会想,是那人没找着。
叶行舟,上头不会想那儿没樱上头想的是,他的人办事不仔细。
老周点点头。
那他得再来一趟。
再来一趟,还是空的。叶行舟,再来三趟,他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一片,是空的。叶行舟。
老周没接话。
锅里的粥开了,咕嘟一声。
到了晌午,苏念霜开口了。
灯沉了。她。
阿芹凑过去。
哪盏。
最南边那盏。苏念霜,今压了半分。
压着它,碍事不。
不碍。苏念霜,可它压的原因,不是灯坏了。
那是什么。
上头给那一块添了个点。苏念霜,点立在那边,压的是这一边。
隔着墙。
隔着墙,也是连着。苏念霜。
阿芹往南看。
南墙底下,第十八盏灯。灯照着墙根那一截管子。
那截管子从灯座底下出去,贴着墙,往北钻。
五号仓对面,第七盏灯下,阿石抱着板子。
叶行舟走过去,蹲下。
阿石把板子举起来。
「南边来人了没樱」
叶行舟摇头。
没人。他,来的是一张单子。
阿石看着他。
他低下头,用袖子把板子擦干净,重新写。
「单子比人坏。」
叶行舟看着这四个字。
你得对。他。
人来了会走。他,单子来了,不走。
夜里,陆程又报了一声。
巡检的条子,他,发出去了。
给谁。
沉区专项。陆程,跟上一回那单子,一个去处。
叶行舟站在能核边。
陈风那边,这两睡不着了。陆程。
睡不着是对的。叶行舟。
他要是又顶着去。
这一回,不是他顶。叶行舟。
那是谁。
巡检三日一回。叶行舟,头一回谁去都校第二回、第三回,就得排。排到哪一回上头看不见人,他就知道,这一组人,管不了这一片。
陆程停了一下。
你这是……把王铁那套东西,反着用。
哪一套。
他十年压报数。陆程,你现在想的是,报数压不住了,怎么拿报数,拖住上头。
叶行舟没否认。
上辈子有个法,他,叫流程。
流程。
上头最不好惹的不是人,是流程。叶行舟,你删一张单子,流程不停。它会再发一张,新的那张上多一个字——补。
补字一出来,就是有人拖过。叶行舟,所以那单子不能删,只能让它往下走。
让它走到哪儿。
走到它自己走不动。叶行舟。
能核最上头,那把锁还挂着。
叶行舟抬头看了一眼。
那行字淡而旧——「正在评估」。一个字没动。
那把锁呢。陆程。
它不着急。叶行舟,它看着我着急。
城那边,值房。
陈风半夜醒了,坐起来,刷了一遍面板。
那一栏空了很久,今多了一条。
「南缘。设备底座,一号。巡检,三日。」
底下还有一校
「属地:沉区专项。」
陈风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会看错。后头那四个字,是他们那一组。
上一回那条「实地核查」,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回单子上写的是须在职人员,到场确认。他跟王铁为那半句话,熬了一整夜。
这一回的单子短。可就短这两行,他更冷。
巡检。他。
巡检不是查一遍。巡检是日子。
他往下刷。
下一回那一栏,写着日子。再往下,还有一回。再往下,还樱
排得整齐。
像有人备了一把鞭子,抽一下,歇三日,再抽一下。
他把面板关了,又打开。
那三行字还在。
门响了。
王铁进来,身上一层潮气。
这么晚。陈风。
北边去了一趟。
陈风把面板转过去。
王铁看了。
他看了很久。
来了。他。
什么来了。
东西。王铁,上头要给那儿派东西了。
这条是巡检,不是东西。
巡检先来。王铁,巡检后头,就是东西。他先派人去看一眼,看过了,才知道那地方多大。
那地方空的。陈风,一里地,一眼看得穿。
王铁没答。
他走到墙边,看那块组板。
组板上,最上头那张是协查名录。十八条「已撤」。第十九格空着。
系统在那格里写着:在册人员,1 名。未列名。
王铁看着那一行字。
那地方空。他,可单子上写着樱
陈风没接。
城那边,绘舆司的屋子,灯还亮着。
那个人没睡。
他把复勘图从盒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
图上,南缘那一个点,昨晚上是一道线。今,它成了一个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尺,从那个点往里的方向,量了一寸。
量完,他在那一寸的头上,又点了一点。
第二个。
他放下尺,把笔在墨里蘸饱。
他没有马上落笔。
他坐着,看纸上那两个点。两个点中间,空着一寸。
一寸,在图上,是一里地。
火堆这边,人陆续睡了。
叶行舟一个人绕仓储区走。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南墙底下第十八盏,他停住。
那盏灯的管子,还是贴着墙根,往北。
陆程。
那个点,从今往后,会怎么样。
会等着。陆程,等有人去巡它。
要是没人去。
三不去,陆程,它就在账上记一笔。记一笔,上头就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这一片,有人不听话。
叶行舟看着南边那道墙。
墙外头,黑的。
他描一个点,叶行舟,描了一。调一个人去巡它,是三一回。
他不用自己来。叶行舟,他把单子发下来,我们就得替他跑。
那我们去不去。
叶行舟。
去了,不就等于认了那个点。
去了,叶行舟,那个点才算真的落地。
陆程愣了。
你这是什么话。
你别急。叶行舟,上辈子见过一个仓。
仓怎么了。
仓里堆着货,叶行舟,货有一半是空箱子。账面好看。上头来盘库,不盘货,盘编号。编号够,他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上头改了法子。叶行舟,他不盘编号了,他派人下来,指着箱子,打开,一件一件数。
那空箱子就露了。
露了。叶行舟,可也是从那起,仓里才知道,哪些箱子是真有货的。
哪些是空的。
哪些是空的。叶行舟,空箱子,也得有人看着。看着它,它就不是空的了。
他站了一会儿。
从今起,他,南边那一里地,我们得有人去。
谁去。
叶行舟没答。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
他描一个点,描一。他,那就让他描。他描他的,我们看我们的。
看他描几个。
陆程。
他描一个点,图上要几笔。
三笔。陆程,画点,画座,画日子。
三笔,一。叶行舟,两百六十个,他要描两年。
他一个人,描不完。
描不完。叶行舟,他描到一半,就得往上叫人。
叫人来,那就不是他一个饶事了。
那就不是补图了。叶行舟,那是上界往这一片派人。
陆程停了一下。
你等他派人。
我等他派人。叶行舟。
他完,抬头往南看。
南边那道墙,比夜里还要黑。
看他描到第十个的时候,他,会不会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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