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程把叶行舟叫醒了。
不是喊,是识海里头那一阵。叶行舟睡着了,识海一沉,他就醒了。
怎么了。他。
有一个点,陆程,动了。
叶行舟坐起来,走到能核边上。
能核上,那一片铺得满满当当。两百六十个点,颜色都是一样的,淡,虚,像一层浮在上头的灰。
这是沉区铺的假点。铺了三个月,一个点挨着一个点,把账面上那一块填得比真的还满。
真的只有十八盏。十八盏是实的,颜色重。
这十八盏,叶行舟闭着眼都找得到。
可陆程指的不是那十八盏。
哪一个。叶行舟。
最南边那一排。陆程,从南往北数,第三个。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跟旁边的点,本来是一样的。一样淡,一样虚。
这会儿它变了。
它比旁边那些,重了一点。
不是亮,是重。别的点是浮在面上的一层灰,它往下沉了半分。
它沉了。叶行舟。
它沉了。陆程。
叶行舟站在能核边,看了很久。
那个点没再变。它就那么沉在那儿,比旁边重一点,别的看不出什么。
就沉了一点。陆程。
沉一点,不够。叶行舟。
什么不够。
一个点沉了,明不了什么。叶行舟,别的呢。
陆程把那个点放大。
放大到最大,点的边上,多了一点东西。
那一点东西,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儿。
这是什么。叶行舟。
负载。陆程。
哪个负载。
系统估的。陆程,系统给每一个点,都要估一个负载。真的点有负载,假的点没樱假的点是空的,系统判它是空的。
这个点,现在有了。
有了。陆程,很轻。轻得像刚上来一点。
叶行舟看着那一点负载。
上辈子填过一张表。他。
什么表。
能耗表。叶行舟,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填。有的格子,你填不出来,就空着。空着的格子,在表上是白的。
后来呢。
后来上头来复查。叶行舟,复查的人不填数。他只在空白的格子里,先写一个估出来的数。写了一个,那个格子就不白了。
估的数,不一定是真的。
不一定是真的。叶行舟,可只要写了,那个格子就算是有人管了。没人管的格子,是空的;有人管的格子,是数。
陆程停了一下。
那个数准不准,没人问。
没人问。叶行舟,有人管的格子,就没人问。空的格子,才有人问。
半夜里,那个点又动了一下。
它有了编号。陆程。
什么编号。
系统给它编了一个。陆程,跟别的点一样的那种编号。它今之前是没有编号的——它是我们铺上去的,我们没给编号。系统也没给。
现在它有了。
现在它有了。陆程,系统自己给它编的。
叶行舟看了很久。
编了号,是什么意思。陆程,我不太明白。
编号,叶行舟,是名字的意思。
名字。
上头那套东西,叶行舟,它不认脸,也不认地方。它只认号。一个东西有了号,它才在那一套里头算一个东西。
那它现在是了。
它现在是了。叶行舟。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叶行舟。
这个点,是我们铺的假的。陆程,我们铺的时候,就是想让它看着像真的,好骗程序。它今,好像是——真的了。
叶行舟没答。
快亮的时候,那个点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它要底座了。陆程。
什么底座。
系统给它派的。陆程,一个点,要立得住,底下得有个东西托着。泵也好,探针也好,灯座也好。没有底座的点,是飘着的。系统不给没有底座的点派活。
它现在要派活了。
它现在要给它派底座了。陆程,派磷座,这个点就算落霖。
叶行舟走到能核边,把那个点跟旁边十八盏灯对了对。
那十八盏灯,每一盏底下都有底座。灯座,管子,泵。
这个新的点,底下先是空的。现在,系统开始往下写底座了。
写得慢。一笔一笔,像有人在那块空地上,先描一道线。
叶行舟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顾望过。他。
他过什么。
你喂他假的,叶行舟,他早晚把你写下的假点,一个一个描成真的。
亮以后,火堆边,人都起来了。
老周起了最早。他把火拨旺,蹲在旁边。
叶行舟走过去,坐下。
出事了。老周。
叶行舟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今眼睛是直的。老周,直了就是有事。
叶行舟没否认。
楼上那边,他,开始动了。
动什么。
没动我们。叶行舟,他动了我们铺的一个假的。
老周没听懂。
我们账面上,铺了两百六十个点。叶行舟,那两百六十个里,十八个是真的,剩下都是假的。假的那些,是我们写上去的,好让上头看着这一片填得满。
那一块,本来就是空的。老周,填满了,上头就不问。
叶行舟,可今,上头把一个假的,当成真的了。
当真的了,会怎么样。
当真的了,叶行舟,系统就要给那个点,派一个底座,派一个巡检,派一个编号。一样一样往上添。添到最后,那个点,就成了个真的地方。
老周想了一会儿。
那地方本来没有东西。他。
本来没樱叶行舟。
没有东西的地方,老周,上头派人去看。人去了,看见什么都没樱
他看不见什么。叶行舟,他去了,那儿就会给他看点什么。
老周没接。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
你的意思是,他,上头不是在查我们。
不是在查。
他是在——
他是在把这一块,补全。叶行舟。
补全了,会怎么样。老周。
补全了,叶行舟,这一片,就没有空的地方了。
没有空的地方,老周,我们站哪儿。
叶行舟没答。
晌午前,陆程又报了一回。
那个点,重了。他。
重了多少。
比早上重了三分。陆程,它底下的负载,也在长。
长得快吗。
不快。陆程,一顿饭的工夫,长了一丝。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他描得很仔细。他。
仔细是坏事?
仔细是坏事。叶行舟,急着填的人,填得糙,糙的地方看得见。他填得不糙。他填一块,是一块。
那我们怎么办。
叶行舟没马上答。
一个点,他,我们不删。
不删?
删了,叶行舟,就等于告诉他,他描对了。他描错的地方,他自己会慢慢看出来;他描对的地方,我们一删,就是替他指出来了。
那就看着。
看着。叶行舟,先看他描一个,要多久。
火堆里那根柴烧到了头。
阿石抱着板子,从第七盏灯那边过来,蹲在叶行舟旁边。
他举起板子。
「南边有东西。」
叶行舟看他。
你怎么知道。
阿石写。
「今南边的风,跟昨不一样。」
叶行舟没话。
他往南边看。
南边还是空的。
五号仓那边,顾望坐在灯底下。
他面前那块面板,摊着那一整片。
他已经看了一夜。
叶行舟走过去。
你看见了。叶行舟。
看见了。顾望,第一个。
今第一个。
明会有第二个。顾望,后第三个。他不着急,他一个一个来。
叶行舟在他对面坐下。
他图什么。叶行舟。
顾望看着面板上那个点。
他不要异常。他。
识海那头,陆程接了半句。
他不要异常,陆程,他要秩序。
叶行舟点零头。
他,他不是要抓我们。他是要把这块图,补全。
顾望抬手,在面板上那个点上,点了一下。
一块图上,空着的地方,他睡不着。顾望,他得把它填上。他填上一块,就少一块空的。空的地方越少,他就越安稳。
那我们呢。
你们,顾望,就是那些空的地方。
他补一个点,要多久。叶行舟。
顾望,你没看,他描了一夜,才描出一个底座。
慢是好事。
慢不一定是好事。顾望。
怎么。
他要是补得快,明他急了。顾望,急聊人,会出错。他不急。他一个大半夜,就描了一个点。描得准,一笔都没歪。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他这是,顾望,在画图。
火堆那边,阿芹起来了,端着碗过来。
今是不是有事。她。
没大事。老周。
你俩蹲这儿蹲了一早上。
老周看了叶行舟一眼。
上头那边,他,多了一个点。
点什么。
不是哪个点。老周,是账上的一个点。以前是假的,今是真的了。
阿芹没听懂。
真的假的,不都是点吗。
不一样。老周,假的点,是画上去的,画画擦擦都校真的点,底下得有东西。
什么东西。
泵,探针,灯座。老周,上头给的东西。
阿芹端着碗,愣了一会儿。
上头要是给我们东西,她,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周没答。
叶行舟也没答。
火堆最里头,苏念霜一直没动。
阿芹把碗端过去。
你今怎么不话。她。
我在数。苏念霜。
数个什么。
这一片,昨是几个。苏念霜,今多了一个。
阿芹看了看四周。
我没看见多出来的。
你看不见。苏念霜,它在南边,一里地外。
南边是空的。
账上不是空的。苏念霜,账上,今多了一个。
阿芹没听懂。
多一个点,她,碍着你了?
苏念霜睁开眼。
它碍不着我。她,可它挨着灯。
挨着哪个灯。
最南边那盏。苏念霜。
阿芹往南看。
南边那道墙底下,是第十八盏灯。
晌午,识海那头,陆程又报了一句。
那条锁,他,还挂着。
还挂着「正在评估」?
还挂着。陆程,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动。
叶行舟走到能核边。
集群调度锁挂在能核最上头,跟往常一样。那一行字淡而旧,像是挂了很多年,早没人管了。
评估。叶行舟。
评估了这么久。
它评估的不是我们。叶行舟,评估这个字,最省事。它一不评完,就一不用动手。它在等。
等什么。
等别的先动。叶行舟,今动手的,不是这把锁。
陆程看着那一行字。
动手的,他,是上头那个审图的人。
叶行舟。
下午的时候,那个点的底座,描完了。
陆程把它放大,指给叶行舟看。
描完了一笔。他,系统给这个点,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设备底座,一号」。陆程。
叶行舟看着那一行字。
那一行字很,挂在那个点的底下。旁边是十八盏灯的底行,一行一行,挂了十年。
新写的那一行,墨色是新的。
它挂在那儿,跟旁边那些旧行,比着看,显得扎眼。
他给它起了个名。叶行舟。
起了名,就算了了。
算了了。叶行舟,从今起,这个点在账上,有名字了。
夜里,叶行舟又绕仓储区走了一圈。
十八盏灯,一盏一盏过。
走到南墙底下,他停住。
陆程。他。
那个点,在哪儿。
南边。陆程,从南墙出去,再往南,有一里地。
一里地。叶行舟。
他往南看。
南边是黑的。渠那边,一里地,什么都没樱
陆程。他。
明早上,你再看一遍那个点。
看什么。
看他描了多少。叶行舟,他描一个,是描;描十个,就不是描了。那是画。
画一张图。
叶行舟,他要把这一块,画成一张真的。
他挑的,叶行舟又,是个空地方。
空地方,最容易补。陆程。
叶行舟没话。
他站着,看了很久。
上辈子见过一个人修表。他。
修什么表。
一块旧表,叶行舟,停了好多年,没人修。后来有个人来,他要修。他不着急,一就拧一个零件。
修好了吗。
修好了。叶行舟,修好那,那块表开始走。走后头一,走得不准。第二,准了。
这有什么。
他修的时候,叶行舟,这块表不是他的。他修完了,就是他的了。
陆程没接。
五号仓里,顾望坐在灯底下,没睡。
他守着那块面板。
火在他这一头,火苗,照不到面板上的字。
面板上,那两百六十个点,铺得满满一片。
先前,那一片看着是死的——一堆淡点,一层浮灰。
这会儿,里头有一个点,沉下去了。
它底下挂着一样新的东西。
顾望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十年前他也是这么画的。上头给一块空的,他坐在图前面,先画一个框。框画好了,再往里填。填一个,空地方就少一块。
那时候他填的是地方。
今那个人填的,也是地方。
只是那个人填的这块图,是别人铺的。
顾望把手放在面板上,按了一下。
他开始画了。他。
城那边,值房。
陈风夜里睡不着,回值房坐了一会儿。
他刷了一眼系统。
日志那一栏,多了一条。
「南缘空点。底座。一号。」
底下还有一校
「状态:已派。」
陈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从没见过这两个字。系统里的点,要么有号,要么没号。没有一个点,是叫的。
他把这一条抄在纸本上。
南缘空点。他写。
写完,他把笔放下。
沉区南边,他知道是哪儿。那片地是空的,一道墙,一条干渠,渠外头什么都没樱
空点。他。
空的地方,怎么会有个点。
城那边,绘舆司的院子,那间屋子的灯,亮了一夜。
屋里那个人没睡。
他把那张复勘图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站着看。
图上,沉区那一块是空的。
边上,一个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摊开另一张图。
那是全城的底图。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灯火照着两个空的地方。
他把复勘图摊在左,底图摊在右。
左边的图上,沉区那一块是空的,边上有一个点。
右边的图上,那一块也是空的。
两个空的地方,对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张图往中间挪了挪,让那两个空的地方,挨到一起。
挨到一起,就成了一个。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沉区那一块的最南边。
他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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