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液器响了四十分钟。
阿利利盯着试管里晃动的液体，后背绷成一条线。恒温实验室二十五度，她工装领口渗出一层细汗。
今期满考核。独立完成三组高精度试剂稀释，全程没人帮、没人提醒。资深研究员的日常操作，对她却是场硬仗。
紧张？
隔壁工位的研究员探头问了一句。阿利利眉抬头：不紧张。
那你手在抖。
我没抖。阿利利，移液器在抖。
研究员笑了笑，缩回头去。阿利利深吸一口气，把额头的汗蹭在袖口上。
前两组配比，稳。误差卡死在合规线内，吸排节奏不乱。
第三组关键稀时，右手忽然一颤。
管内液体晃了半毫米。这点偏差足够让整组数据作废。
她没有喊人，没有松手。左手抬起，按住右手手腕，指腹发力，生生锁住抖动。
安静，笃定，没有半分狼狈。
监控屏幕前，杨诗雨站着看完了全程。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研究员凑过来：杨姐，要不要进去帮一把？
不用。
可她的手——
她自己能稳住。杨诗雨，这时候进去，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独立。
研究员不吭声了。
阿利利稳住力道，重新调整刻度，吸取、配比、滴入。最后一滴落入试管，她肩膀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过了。
她放下移液器，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汗滑到下巴。三个月前她连移液器怎么握都不知道，如今能独立完成全套考核。
从公主到研究员，这条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通讯终端忽然亮起蓝光。跨境视频请求——女王殿下。
阿利利抹了把汗，理了理头发，抬手接通。
白金汉宫的光影肃穆雅致，女王端坐在王座前，眉眼端庄。屏幕边缘，爱丽丝侧身站着，冲她轻轻点零头。
考核通过了？女王问。
通过了。阿利利。
我看了记录。女王语气平稳，第三组稀释，你的手在抖。
阿利利抿唇：我稳住了。
是稳住了。女王，但为什么会抖？
阿利利答不上来。
爱丽丝接过话，声音温柔却笃定：母后，她龙国话的时候，手从来不会抖。
女王眸光微凝：什么意思？
她用英语做实验，心里还在演——仪态要端正，动作要优雅，不能出错。爱丽丝看向阿利利，可用龙国话的时候，她就是北仓的一个普通学员，没人看她，没人评判她。她只是阿利利，在做真正的自己。
阿利利怔住。
女王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所以你留在北仓，不是因为逃避？
不是。阿利利摇头，是因为在这里，我不需要演。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女王的声音低了半分，爱丽丝守王族，你守北仓。从今以后，姐妹各自一方，王族的事与你无关，北仓的事也与她无关。
我知道。
不后悔？
阿利利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又看看爱丽丝。姐姐在笑，笑里带着成全。
不后悔。她。
女王颔首：
爱丽丝插话：阿利利。
北仓的冬比白金汉宫冷，多带几件毛衣。
阿利利鼻子一酸，但笑了起来：姐姐，我已经在北仓住三个月了。
三个月也不长。爱丽丝，以后更长。
女王最后开口：阿利利，你在北仓是学员，不是公主。没人给你特权，也没人要你演戏。做你自己就好。
我知道，母后。
还有，女王的语气缓了半分，那棵月桂如果种活了，给我寄一片叶子。
阿利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通话结束，蓝光熄灭。
阿利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白金汉宫的权杖，执过防身的利剑，现在握移液器，跟试剂和数据打交道。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定制剑鞘——期满之日给自己准备的礼物。通体素净，没有王族纹饰，只在鞘身两侧刻着一行字：
移液器在左，剑在右。
她拿起剑鞘，手指抚过那行字。
左手科研，右手锋芒。两种身份，从此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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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利拿着手写申请，走进主楼。
苏皓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考核过了？
过了。阿利利把申请递过去，我申请征用台闲置区域，种英吉利月桂。
苏皓接过申请，扫了一眼：育种研究？提取香精做试剂原料？
不做研究，不做原料。
那干什么用？
阿利利：开花的时候很香。
苏皓挑眉：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阿利利，研究院到处都是数据、机器、规矩。我想有一块地方，什么都不为，只为一棵树开花。
苏皓看了她两秒，拿起笔，在申请单上写了一个字：准。
阿利利捏着获批的单子，嘴角动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苏皓，嘴唇抿了抿，终于出声——
谢谢苏皓哥。
不是第七代，不是尊称，就是最寻常的兄长叫法。
苏皓笔尖一顿，随即笑了：叫什么？
……苏皓哥。
嗯，顺耳。苏皓低头继续批文件，去吧，台归你了。
阿利利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轻快得多。走到门口又停住：苏皓哥。
还有事？
龙傲师父以前也种过地吗？
苏皓笔尖一顿，随即笑了：他种过，但没种成。要种白菜，地翻了一半，接到电话跑了，再也没回去。
那我替他种完。阿利利，白菜没种成，月桂总校
去吧。苏皓摆摆手。
阿利利推门走了。苏皓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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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利利端着一盆月桂苗走上台。
空地不大，角落位置，阳光充足。她蹲下去，把土刨开，把苗放进去，一点点埋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杨诗雨拎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
考耗事，我看到了。杨诗雨在她旁边蹲下，手抖那一段。
阿利利接过水：你怎么没进来？
进去了你就永远需要一个旁观者。杨诗雨，没人能帮你在战场上稳住手，实验室也一样。
阿利利拧开瓶盖，没话。
不过你左手的反应很快。杨诗雨，按住手腕那个动作，不是练出来的，是本能。
以前在白金汉宫，我挡在女王身前的时候，手也抖。阿利利望着远处的空，但抖归抖，挡归挡。
杨诗雨点点头：这就是科研和战斗的共通点——怕可以，退不校
两人坐着，看着那盆刚种下的月桂苗。
多久开花？杨诗雨问。
英吉利月桂，长得快的话，三个月。
到时候叫我。
叫你干什么？
闻香。杨诗雨站起来，你得对，研究院确实太缺香味了。闻试剂，人都快变成酒精味了。
阿利利笑了：你来的时候带个杯子，我给你泡月桂茶。
你会泡茶？
不会。阿利利，但我会学。
杨诗雨嘴角弯了一下：行，我等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那盆月桂要是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再种一盆。阿利利，再死就再种。总有活的那一盆。
执着。
不是执着。阿利利低头继续埋土，是习惯。在白金汉宫的时候，他们我什么都学不会。我偏要一项一项学过来，让他们闭嘴。
杨诗雨看了她两秒，点点头：那你慢慢种。
她走了。阿利利继续蹲着，把土压实，浇上水。
夕阳把台染成橘红色。月桂苗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根扎下去，迟早会长大，会开花。
会香的。
而远在大洋彼岸的白金汉宫深处，女王亲手封好一封密信，递给身侧的黑衣侍从。
送往北仓。她，交给他本人。
侍从低头接过，迅速退入阴影郑
信笺上的火漆印着王族徽记，里面只有一行字——
收割者的身份，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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