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捏着信封，纸面粗糙，边角沾着泥。
宋知意寄来的。
他拆开信，字不多，一笔一画却重——
研究做完了。原型机捐给北仓。我老了，不想再搞科眩剩下的时间想在北仓后山种荠菜。
苏皓把信纸摊在桌上，看了三遍。
月影计划，收尾。全套算法、数据模型、唯一一台初代原型机，全部无偿捐赠。宋知意不要名不要利，只想扛着锄头去后山种菜。
师兄……
苏皓低声念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公示板前。月影算法是什么？能精准识别世间所有潜藏的月纹印血脉。隐于市井的月族后裔、血脉稀薄到自身都不知情的人，在这套算法面前无所遁形。
初衷是救人。可技术无罪，人有善恶。落到有心人手里，就是一把追猎月族的刀。
苏皓拿起笔，落字铿锵——
任何尝试用月影算法、原型机识别、追踪、胁迫月族血脉的行为，一律视为对月族补遗卷的违反。北仓上下，人让而阻之。违者逐出驻地，永不复用。
规矩够硬的。
杨诗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走近，扫了一眼板上的字，又看向苏皓：怕内部人动心思？
怕所有人。苏皓放下笔，北仓现在人多眼杂，月影算法放在这儿，就是块肥肉。不立铁规，迟早出事。
那宋知意呢？他花了半辈子做这台机器，捐就捐，种地就种地？
他累了。苏皓，我见过他在实验室里的样子，三年没出过楼，吃的都是速食。研究做完了，人也就空了。
龙傲当年也这样？杨诗雨问。
龙傲？苏皓摇头，他从来不累。练武的人，精力用不完。但他也种地——后山那片地，他早年翻过，要种白菜，后来忙忘了。
那现在宋知意替龙傲种上了。
种的不是白菜，是荠菜。苏皓，我师叔爱吃荠菜。
杨诗雨点点头，没再问。她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月纹印深层推导补全报告。全部完成了。
苏皓接过，厚厚一册。他翻到扉页，目光一顿。
落款：杨诗雨。旁边一行字——月族旁支后人。
你亮身份了？
以前是科研者，现在也是族人。杨诗雨推了推眼镜，苏青林前辈的遗愿，我替他做完了。演算思路里所有卡壳的节点，逐一打通，补全了整套理论体系。以后这套东西归月族自己手里，外人拿不走。
辛苦了。
分内的事。杨诗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推导过程中有个发现——月纹印的底层逻辑，跟月影算法的识别机制是同一套数学语言。掌握了月影原型机，理论上可以反推出月纹印的全部规律。
苏皓眼神一凝：所以原型机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
任何人。杨诗雨重复了一遍，包括北仓内部。
内部有问题？
目前没樱杨诗雨，但月影算法能识别所有月族血脉这件事，已经在范围传开了。人多嘴杂，防不住。
苏皓走到窗边：传令下去，接触过敏感情报的人员，三个月内禁止对外通讯。
已经安排了。杨诗雨点头，还有一件事——推导报告最后一章，我加了一段关于月纹印反追踪的内容。如果有人用月影算法扫描月族血脉，被扫描的人会留下微量印记，可以反向定位扫描者的位置。
双刃剑。
从来都是。杨诗雨，看你用哪一面。
她走了。苏皓站在公示板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麻烦比预想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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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宋知意到了。
布包一个，白头发比上次多了不少，背有点弯，但眼神松了，像卸下了千斤担子。没有助理，没有专车，自己坐大巴来的，下车时裤脚还沾着泥点。
苏皓迎上去：路上折腾了？
不折腾。宋知意摆摆手，比当年去戈壁滩做试验舒服多了。
苏皓陪他走到后山。地已经翻好，畦整整齐，只等人来。远处能看到研究院的楼群，近处是野生的灌木和几棵老槐树。
宋知意站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气。
好地方。他，有土味。
你确定要住这儿？条件比不上城里。
我住过更差的地方。宋知意看他一眼，龙傲当年在山沟里练武，睡的是草棚。我这好歹有间屋子。
苏皓笑了笑，没接话。
安顿完，宋知意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苏皓。里面圆滚滚的，是催好芽的荠菜种子。
拿着。宋知意望着远处的山，你师叔当年最爱吃荠菜馅的饺子。龙傲偏猪肉白菜。两位师兄口味不一样，难为师妹，两样都学着做，样样地道。
苏皓握着布袋，指尖能感受到种子的圆润。
宋知意还在，声音慢了：那时候师门围坐一桌，荠菜饺子一盘，白菜饺子一盘，抢着吃。龙傲吃得快，一碗接一碗。你师叔嘴上让着他，手里筷子也没闲着。师妹在厨房忙，端上来一盘空一盘。
后来呢？
后来？宋知意顿了顿，后来桌子越来越，人越来越少。你师叔先走，龙傲跟着。师妹回了老家，守着一方院择豆角，一择就是六十年。
两个师兄都不在了。苏皓低声，师妹还在择豆角。
宋知意的笑容僵了一瞬。
风掠过藏，吹得树叶沙沙响。
择豆角。刘妈择了六十年，守着旧居守着回忆。如今宋知意也来后山种荠菜——两个老人，隔着千里，做着同一件事。
一个守了六十年，一个刚开始。
镜像。
宋知意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苏皓的肩膀：种子成活率很高，按时浇水就校
龙傲那人，嘴硬心软。要是还在，看到你今的样子，肯定骂一句臭子还行，然后转头偷着乐。
苏皓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师兄。他，后山偏僻，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能有啥事？宋知意挥挥手，我种我的地，你守你的规矩。月影那台机器，你看得比我紧，我知道。
我不是担心机器。
那你担心什么？
苏皓沉默两秒：担心有人不想让你种地。
宋知意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放心吧。想动我这把老骨头的人，先得问龙傲答不答应。
龙傲不在了。
不在了？宋知意弯腰继续整地，声音淡淡的，他的内力还在你身上，他的规矩还在北仓墙上。只要这两样在，他就在。
苏皓没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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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办公楼，苏皓把种子袋放进抽屉，转身去了加密库房。
月影原型机静静躺在恒温柜里，金属外壳泛着冷光。一台机器，能看穿所有月族血脉。放在这儿，是镇山之宝，也是定时炸弹。
苏皓检查了三道锁，确认权限管控无误，刚要转身——
苏总！
一个年轻研究员跑来，神色慌张。
原型机的后台日志显示，有人远程访问过数据库。不是内部Ip，来源被层层跳板 masking，但最终指向……
指向哪？
海外。研究员咽了口唾沫，具体位置还没锁定，但攻击特征码跟三个月前那波试探一模一样。
苏皓眼神一沉。
三个月前，暗网有人出价三亿，买月影算法的核心参数。当时他以为是试探，按下去了事。
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放弃。
加两道防火墙。苏皓，所有访问记录实时监控，有任何异常直接切断物理链路。
明白。
研究员跑了。苏皓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紧闭的铁门。
机器在里面，规矩在墙上，人心却隔着山海。
他摸出手机，给杨诗雨发了条消息：月影数据库被人摸过。海外来的。
回复很快：推导报告里有应对方案，明给你。
苏皓收起手机，走到窗前。
后山方向，宋知意正弯腰播下第一畦荠菜种子，动作生疏但认真。远处的空蓝得干净，看不出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大洋彼岸的某间暗室里，有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嘴角微微上扬。
prototype在北仓？很好。
那人敲下回车键，一封加密邮件发了出去。收件人栏里，是一个从未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的代号——
收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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