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茶楼,青砖黛瓦,藏在闹市深巷里。
苏皓独身赴约,没带任何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侧的雅间木门。
屋内不大,一桌两椅,一盏清茶。
窗前坐着一个女人。浅灰旗袍,鬓角几缕白丝,脸色苍白得过分,眼底是常年郁结的疲惫。眉眼间,与苏皓有几分相似的轮廓。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桌上两杯龙井早已沏好,谁都没有动。
良久,江嫣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发颤,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我不是来认亲的。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的目光细细落在苏皓脸上,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藏着心翼翼的珍视,还有深入骨髓的愧疚。
苏皓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二十一年的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直面生死。他没法轻易心软。
过得好不好?他轻笑一声,笑意冷得发涩,我长在荒山,喝雨水,吃野果。冬冻得手指发紫,夏被毒蛇追得满山跑。十岁那年差点摔死在崖底,是师父把我捡回去的。苏司令没告诉你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江嫣心上。
她脸色惨白,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在陈阿婆家……
陈阿婆?苏皓眉心微蹙,
就是……就是当年照顾你的老人家啊……江嫣声音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把你寄养在她家,托人好生照料,月月送钱送物……怎么会、怎么会把你丢去荒山?
苏皓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底的震惊和心碎不像假的。
沉默片刻,他从衣兜中取出一张泛黄褶皱的旧纸条,平铺在桌上。纸张老旧发黑,边角破损,一行褪色的字迹——
【此子无亲,弃于荒山,自生自灭。】
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这个。苏皓声音平淡,却藏不尽寒凉,弃于荒山,无亲无故。这就是我二十一年的人生。
江嫣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浑身剧烈震颤,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几近虚脱。
她认得这字迹。
不是她写的。也不是苏志刚写的。
这字……不是我们写的……江嫣死死盯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我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苏志刚更不会……
苏皓目光微沉: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江嫣哽咽许久,勉强稳住呼吸,满脸泪痕,道出了被掩埋二十一年的真相。
当年京城军区换届大选,派系林立,凶险至极。苏志刚正值参选军区副司令的关键时刻,半点污点都不能樱江嫣未婚先孕,悄悄生下苏皓——在那个严苛年代,一旦曝光,便是惊丑闻,会断送他的前程,更会招来灭顶之灾。
为保全大局,两人万般无奈,将三个月大的苏皓寄养在乡下远亲陈阿婆家,留下足够的钱财物资,再三托付。
约定大选落幕,便立刻接回孩子,一家团聚。
可大选拖了一年多。江嫣声音发抖,局势比预想的凶险太多,我们根本抽不开身。等风波平息,我们第一时间回乡接你……可村落被战乱波及,毁了。陈阿婆一家连夜搬走,杳无音信。
她抬起泪眼,死死看着苏皓: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抛弃你……半点都没樱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苏皓声音冷硬,大选结束了,你们自由了,为什么让我在那座荒山上活了二十一年?
我们找了!江嫣猛地提高了声音,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动用了所有关系,派了所有人手,翻遍了整个龙国!可我们只知道陈阿婆家,不知道你被带到了哪里……我们以为你走失了,以为你被人拐走了……我们从没想过,你就在京城隔壁的荒山上!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字字泣血。
苏皓没话,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个磨得起毛的布袋上。
江嫣会意,颤抖着从布袋中掏出一沓厚厚的旧照片,上百张,微微泛黄,边角磨损。她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东海的、江南的、西北的、北境的……全龙国的孤儿院、福利院,我全都跑遍了。
苏皓低头看去。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工整娟秀的字迹写着同一句话——
儿啊,你在哪里。
字迹被水渍晕染过,有些地方模糊成一团。那是泪痕。
有一年西北的福利院,听来了个眉眼像苏家饶男孩,我连夜坐火车,三没合眼。江嫣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到了才发现,那孩子十二岁,比你大太多。可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万一呢。
还有一年,北境下大雪,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里山路,就为了一个被收养的男孩。她指尖颤抖着抚过一张照片,声音越来越轻,不是你。每次都不是你。可我不敢漏掉任何一个……我怕万一漏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苏皓静静听着,看着那沓照片,神色复杂。
江嫣擦了擦眼泪,声音发哑:苏志刚不让我出来找你,太危险。我就自己偷偷跑。每次被他抓回去,我们就吵架。后来他不拦了……他知道拦不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皓:我找了你二十一年,从没想过……你是被人故意换走的。
苏皓缓缓攥紧桌上的白瓷茶杯。
过往所有的怨恨、不甘、委屈、孤寂,尽数翻涌上来。二十一年的弃子之名,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有人故意篡改了他的命运,将他推入深渊,让他骨肉分离、受尽磨难,让他的父母背负二十一年的相思与愧疚。
咔嚓——
瓷杯在他掌心碎裂,锋利的碎片割裂手掌,鲜血瞬间渗出,滴落在桌面上。
江嫣了一声,慌忙要起身:你的手——
没事。苏皓声音冷淡,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摊开染血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旧纸条。
是谁?
是谁在二十一年前,把他从陈阿婆家抱走,丢上荒山?
是谁写了那张字条,斩断他所有的亲缘?
又是谁,在暗处布下这盘横跨二十余年的大棋,眼睁睁看着苏家支离破碎,看着他受尽苦楚?
苏皓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茶香。
陈阿婆还活着吗?
江嫣被他染血的手掌吓得不出话,半晌才点头:活着,搬到了邻省。
带我去见她。
她……她孩子当年被人接走了。江嫣声音越来越,她以为是我们派去的人,就没多问……只记得是个穿军装的男人,是苏家派来的……她就把孩子交出去了。
穿军装的男人。苏皓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二十一年前,苏志刚身边有多少穿军装的男人?
他瞳孔骤缩。
二十一年前,苏志刚正在参选军区副司令,身边亲近之人,皆是军方背景。而苏皓被从陈阿婆家接走、丢上荒山的时间点,恰好是大选最激烈的阶段。
有人借苏志刚的名义,把他从陈阿婆家抱走,丢上荒山,留下那张字条。然后坐视苏家寻子二十一年无果。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精心算计,要让他死,要让他这辈子都认不回苏家。
苏皓缓缓攥紧染血的手掌。
二十一年。有人偷走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把他丢上荒山等死,留下字条断绝亲缘。然后看着苏家寻子无果,看着他受尽苦难,看着骨肉分离二十一年。
这盘棋,下得够狠,够绝。
苏皓转身,目光穿过半开的木窗,望向远处京城军区大院的方向,眸光冷冽如刀。
不管是谁,这笔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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