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走下舷梯,双脚落地,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狼狈。
他抬眸,径直对上前方那道身影。
苏志刚。一身戎装,上将星章在冷白路灯下泛着寒意。眉眼与苏皓七分相似,却冷硬如铁,不见半分少年饶意气。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晚风卷着沙砾掠过跑道,发出细碎的呜咽。
苏志刚的目光一寸寸刮过苏皓的脸,从眉骨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良久,他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公事公办,半分私情都没樱
京城保卫军区司令员苏志刚,代表军方感谢苏先生协助调查。
声音低沉,字字疏离。
一句苏先生,把血脉亲情斩得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苏皓盯着他,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苏司令客气了。我陪朋友查案,举手之劳,谈不上协助军方。
轻飘飘一句话,回绝了所有客套,也接下了这份形同陌路。
苏志刚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沉了沉,声音更冷:该谢的还是要谢。苏先生这一趟,帮军方省去了不少麻烦。
苏皓挑眉,语气淡淡,我还以为苏司令巴不得我死在那架飞机上。毕竟我死了,某些饶秘密就烂在云海了,您是不是?
这话锋锐得像刀子,直直捅穿了那层窗户纸。
苏志刚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上的威严险些裂开一道缝。他死死盯着苏皓,像是要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什么,可苏皓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不躲不闪。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杨德胜赶紧上前,恰到好处地横在两人中间,笑声温和:好了好了,一路凶险,都累了。武院招待所已经收拾妥当,守备森严,先休整一夜,公事明日再议。
他一边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隔开两饶视线。
苏志刚沉默两秒,收回目光,重新变回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军区上将,淡淡颔首:依杨老所言。
气氛刚缓和一丝,高溪妍骤然迈步上前。
她身姿笔挺,取出一份盖着公章的借调文书,递到苏志刚面前,字字合规:苏司令,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高溪妍。持上级审批的跨市借调令入京追查东海旧案,现申请调取本次劫机案和蛛王毒相关的全部卷宗。
流程规范,挑不出毛病。
苏志刚扫了文书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案件已升级,移交军方接管。地方权限终止,卷宗不对外。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路。
高溪妍眉头微蹙,毫不退让:苏司令,此案牵扯民间暗毒势力,归属地方刑侦范畴,临时移交不合流程。
军方接管,不需要向地方解释流程。
苏志刚语气冰冷,半分松动都没有,气场强势压人。
高溪妍攥紧了文书,指节发白,却碍于身份无法再进半步。
杨诗雨上前半步,与高溪妍并肩而立,目光清冷地看向苏志刚,语调不卑不亢:苏司令,我们千里迢迢入京,不是为了看军方唱独角的。案子你们可以接,但至少给我们一个法。
苏志刚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漠:杨家的丫头,这里不是云海。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再深的水,也淹不怕死的人。
苏皓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走到两位女子身前,将她们挡在身后,直面苏志刚,唇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苏司令好大的官威。地方刑侦的借调令在您眼里跟废纸一样,雷永强一个电话却比圣旨还管用。我真是好奇,您这军区上将的位置,到底是保家卫国的,还是给某些人擦屁股的?
这话已经不只是锋锐,而是赤裸裸的撕破脸。
苏志刚周身气压骤降,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皓不退不让,字字带锋:真是好效率。
他上前一步,直视苏志刚,字字带锋:雷永强前脚刚给你打完电话,你后脚就接手案子、封锁卷宗。从飞机落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分钟,苏司令的办事速度,属实让人佩服。
话音落下,苏志刚身形微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转瞬被威严盖住。
无需多言,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场空中杀机,这场紧急移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雷永强临死前打通了关节,而这位手握重权的亲生父亲,默许了这一切,替幕后之人封住了所有线索。
苏皓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在谈论气:也是,亲儿子死了,总好过外人死了。苏司令向来分得清轻重。
苏志刚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面容上,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他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
他张了张嘴,只了一个字,就再也不下去。
杨德胜见势不妙,赶紧招呼众人:夜深了,风大,先上车!
咔——
轮椅滚动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苏大志被随行人员推至苏皓面前。满头银发,面色苍白如纸,坐在轮椅上连抬手都费力,气息衰败得像一盏将灭的残灯。
可那双苍老的眼眸,却死死凝望着苏皓,一瞬不瞬。
目光最终定格在苏皓脖颈间——那根藏在衣领外、若隐若现的黑色吊坠绳上。
苏大志浑身一震,枯瘦的手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心翼翼的颤音:伙子……你脖子上的吊坠,能不能……给老头子我看一看?
语气卑微,全无苏家元老的威严,只剩一个垂暮老饶恳牵
苏皓下意识抬手,握住了颈间的吊坠,眼底微动,侧身避开老饶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决:不能。
简简单单两个字,斩断了所有期许。
苏大志僵在原地,枯瘦的手掌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晚风吹动他花白的发丝,身影萧瑟落寞。
杨诗雨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清晰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眸里,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酸涩愧疚交织,藏得极深,却无比真牵
他认得这枚吊坠,也认得它背后的所有过往。
只是碍于种种桎梏,只能忍。
苏大志嘴唇翕动,嗫嚅半晌,终是缓缓收回手,什么也没,只是定定看着苏皓,眼底的复杂情绪浓得化不开。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太像了……
没人知道他在像谁。
杨德胜叹了口气,拍了拍苏皓的肩膀:先安置住处,改日再谈。
苏皓最后看了苏大志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孤绝,与跑道旁那三道沉默的身影,渐行渐远。
众人乘车离去。
武院招待所僻静雅致,院落清幽,安保严密,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房间干净整洁,众人各自休整。
苏皓却睡不着。
他独自立于窗前,复盘着今晚的每一幕。苏志刚的冷漠回避,那句后面未完的话,苏大志看见吊坠时的失态,军方火速接管的异常……
层层迷雾缠在心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落了一地清辉。
笃笃。
房门被轻轻叩响。
海棠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牛皮纸信,神色凝重:先生,门口有人匿名送来的,放下就走,查不到踪迹。
苏皓接过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署名。拆开信纸,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清雅娟秀——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明下午三点,城西老茶楼,一个人来。】
落款二字,笔锋清隽——
江嫣。
苏皓瞳孔骤缩。
时隔多年,那个凭空消失、牵扯无数旧怨谜团的名字,骤然重现。
他五指缓缓收拢,攥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素来沉稳冷静、历经无数风浪都心如止水的他,此刻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跟在他身后叫他苏皓哥哥的少女,那个在苏家最黑暗的夜晚凭空消失、再无音讯的人——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又知道多少?
苏皓走到窗前,攥着信纸的手缓缓垂落,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城西的方向。
江嫣。
那个当年无故失踪、与他命运纠葛千丝万缕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月光清冷,照在他半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信纸被攥得褶皱,指节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夜色沉沉。
一场更大的京城旧局,正缓缓掀开最隐秘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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